星星白发犹少年

无料本《命中》内文之一,放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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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完结;原作相关;CP周翔

时间轴是很久之后,因此,私设很多很多很多>>如果可以接受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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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奶热好的时候,正巧卡着十一点整,微波炉叮叮的声音和楼下客厅里的立式钟同时响了起来。

周泽楷把牛奶端到餐桌上:两只玻璃杯。他等了一会儿,却不见第二个人:又要他去喊了。

卧室没开灯,他走到门口,看见的是一团亮亮的荧光:闪烁着缤纷特效的电脑屏幕,坐在它面前的人正飞快地敲着键盘。

光听节奏声,他就知道孙翔正全神贯注着呢,更别说脑袋上还扣着全覆耳式的降噪耳机,能听见有人喊他才叫出了鬼。

周泽楷走过去,也不摘孙翔的耳机,而是直接用手捂住了孙翔的眼睛。

孙翔打了个十分之明显的寒颤,把他给逗笑了:不知道为什么,孙翔特别能惹他起玩心。

“猜是谁?”他故意问道。

应该是无措地眨了眨眼睛,周泽楷感到那家伙的眼睫毛在他手心里扫来扫去。

过了好几秒才说出来:“周泽楷。”

他把手撤开,说:“牛奶。”

孙翔又戳了几下键盘,沮丧地看着屏幕:“姓周的,你害我被别人捅死了。”

他认识孙翔的小号,另一个角色头顶上的标签也写着他们公会的名字。他想了一下:“训练营的小孩?”

孙翔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转过头来牢牢看着他,咬着嘴唇,半响才挤出一句话来:“我刚刚没关麦。”

他不说话,于是孙翔接着说:“都被那小鬼听到了!”

周泽楷无所谓地扬起眉毛:“所以?”

孙翔气呼呼地鼓着腮帮子,继续咬着嘴唇。周泽楷好笑地看着这家伙在椅子里别扭了好几个姿势,终于听话地摁掉电源,站了起来。“算了。走走走,下楼!”

 

已经是秋天,脚上都换成了珊瑚绒的拖鞋,牛奶也凉了。孙翔好像知道是自己理亏,咕嘟咕嘟地把自己那份喝完后,还难得特别自觉地把杯子泡了起来。

一块儿挤在水槽前刷牙时,周泽楷想了想,还是决定提醒孙翔一下。

“要早起。”

孙翔正叼着牙刷,呜呜呜地应了一句,可惜除了掉下一堆泡沫,他什么也没听懂。

他拿手肘戳一戳孙翔的肋骨,投过去疑问的眼神,孙翔抬手把嘴角的泡沫抹掉,说:“去看你爷爷嘛,我没忘记。”

今年的重阳比以往迟些。

他展开眉毛笑了一下,往后退两步,给孙翔腾出地方:他们两人个子都高,洗手池前也就这么点地方。

洗脸的间隙,孙翔又问了他几句,叫他帮忙参谋明天要穿什么。周泽楷抱着手臂倚在一边,心不在焉地应了几声,专心都放在看着镜子里孙翔湿漉漉的刘海。

“周泽楷,你在不在听!”

他心思飘回来一点。“……在。”

孙翔把洗手池前的灯关了,同他一起走到走廊上,一边走,一边扯了扯自己T恤的圆领:“哎,你说……还是穿红的那件?上次去我妈家,她都夸你买得好。”

周泽楷有点想笑,就冲孙翔现在脸上那么纠结的表情:这家伙是真的在苦恼明天要穿什么啊。

“又笑,”孙翔瞪他一眼,“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喜欢笑?”

他停下来,孙翔也跟着不明所以地停下来。他抬手碰碰孙翔鬓角边的皮肤:“哪件都好。”只要是你。

孙翔啧了一声,在脸可疑地变红之前先把头扭回去了,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地往卧室走。周泽楷看着他闷头走开的背影,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他心里有点小高兴。

 

周泽楷睡不着,他开始数被子上的星星。

被子是孙翔买的,印花是卡通图案的小羊——白天看起来就是平淡无奇的一被子羊,第一天晚上熄灯之后看到满被单闪闪发光的星星,周泽楷才被吓了一跳。

“荧光,荧光你懂不懂!”

孙翔就是这么理直气壮地回答他的,并拒不接受周泽楷关于他“品味幼稚”的一切批评。过了好久,周泽楷才发现标签上写着的“适合十二岁以下儿童”。

也只是在发现的那会儿笑了出来而已。真像童年一直在续费用不完……周泽楷想。

不过,想到他们最初认识的时候,想到孙翔和他一起拿世界冠军、甚至是正式成为联盟选手之前,那头暴躁的小狮子独自搭深夜的地铁去火车站,等清晨到站的火车,去一个什么人都不认识的城市。想到这些,他就觉得孙翔或许是有着滞后到现在的幼稚,也没什么关系。

周泽楷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忽然感到床垫动了一下。

“你干嘛不睡?”

热气扑到后颈裸露在衣领外的皮肤外,惹人发痒。他翻了个身,在一片昏暗中看见了孙翔亮亮的眼睛。

“你不睡,搞得我也睡不着。”孙翔看着他说。

周泽楷在被子下面摸索着找对方的手,找到了,把那只手握在手心里。

“我说你,”孙翔啧了一声,“是你催着早点睡的!”

“睡不着。”他很诚实。

“来,教你一招,我幼儿园老师教的。”孙翔把没被握住的那只手伸到了被子外。周泽楷看见他把手臂搁在脸前,用手腕挡住双眼。

“这样,把眼睛闭上。过一会儿保管睡着。”孙翔仰躺在那里,一本正经地说着。

他忍不住笑了,学着孙翔的样子,闭上眼睛,抬起手盖在脸上。

另外两只手还握在一起。

感觉好像过了好久,他撑不下去了,重新睁开眼睛去望孙翔。那家伙乖乖地躺着,但周泽楷就是知道他也没睡着。

他捏了捏他们握在一起的手,孙翔立刻张开眼睛,第一眼就看到他。

“睡不着。”他又说了一遍,自己都觉得语气有点像在耍赖了。

“你他妈能不能不要搞技术干扰!”孙翔咆哮道,活像头炸了毛的小狮子,下一秒就要把被子蹬掉。

这么多年,周泽楷当然对于要怎么顺毛轻车熟路。他凑上去,在孙翔鼻尖上亲了一下。

孙翔立刻一动不动,又闭上了眼睛。

周泽楷时常想,这个世界上会不会有别的人比孙翔更有趣。他越来越觉得,大概是没有。

“睡觉。”孙翔气呼呼道,翻过身去,背对着他。

“恩。”他顺势蹭过去,一边把孙翔的枕头往中间拽了拽。两个人枕在一只枕头上。

在一片令他安心的气味中,他渐渐睡着了。

 

第二天还是起迟了。他们自己开的车,到一〇九老厂区时已是快十一点。

孙翔也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拎着两只袋子,赶在他前面爬上了楼梯。周泽楷跟着,心里很是不安。

他不知道今天能不能见到爷爷。

他和孙翔的事,对两边的家里来说,无疑都是个烂摊子,好几年了,他们用了各种办法:简单粗暴的,笨拙的,耐心的……总算是让大部分最亲近的人们接受了他们在一起的事实。

大部分中,不包括他爷爷。

他奶奶疼他,孙翔长得也好看,颇讨老人家喜欢。他们第一次被爷爷挡在家门外面那次,是三伏盛夏,楼梯间热得像笼屉,他不肯走,拽着孙翔一起站在家门外面,是奶奶搬了小板凳来,坐在纱门里面偷偷跟他说话。

“那能办啦,阿楷?弗结婚了?”*

他摇头,“不结了。”

“侬跟伊在一到?”**

他回头看看孙翔,那家伙听不懂上海话,呆呆地看着他:“喂,你们在说什么啊。”

周泽楷笑着去牵他的手,再转头去回答奶奶的问题。

“嗯,我和他过一辈子。”

他听到奶奶在纱门里长吁短叹了好一阵,什么别的话也说不出来。他一向不善言辞。热乎乎的空气里飘着西瓜味,很甜,他心里却很辛酸。

他以前过得太顺风顺水了,无往不胜,复无怨怼,到这个年头才终于知道“无能为力”是什么滋味:整个世界上他所在乎的东西偏偏在遥远的两端,中间隔着汪洋大海。

“阿楷,阿拉也是望你过得好,伐过,吾也晓得,两个人互相欢喜,挡不牢的,侬大大年纪大了,脑筋转不过来,往后也弗要来看阿奶,吾伲都难熬。”***

这几句话像泡腾片丢到水里一样,在他心里咕嘟咕嘟漫成一大堆。他躲开奶奶的目光,用力吸了吸鼻子。

躲得开一个人,另一头还有一个。虽说孙翔一直是脱线大王和破坏气氛小能手吧,那天他说出来的却是要了命的两个字——

“别哭。”

完全是反作用,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下来了。孙翔吓坏了,在衣兜裤兜里一阵乱翻,终于找到一包皱巴巴的,好像在洗衣机经过水的餐巾纸。

他狼狈地用手背抹着眼泪,心想自己大概有二十年没这么丢脸过。孙翔正好把餐巾纸都抽出来,塞到他手里。

“好,好,我有纸——你悠着点用!”

他们的额头碰到了一起:都粘着汗水,黏黏的。孙翔先和他抽开一点距离,伸出手指帮他擦脸,像小孩子一样。

“你真不像一枪穿云。”孙翔不客气地评价道。

我本来就不是他。周泽楷想。

“今天先回去?”孙翔说,看着他的眼睛,“下次,我们再来。”

“……”当然要再来的。

“回去你来下馄饨吃?”

他不可能忍得住不笑。刚刚的话犹在耳畔——

亲人之间是割不断的血脉,要说“外人”,当然孙翔是那个“外人”,谁叫他喜欢他,许多许多的喜欢,满溢的,挡也挡不牢。

 

今天只有他奶奶在家,说是所里有聚餐,爷爷早上就去杨浦那边了。家里也没剩什么菜,好在就三个人,他们还带了螃蟹来。

螃蟹是闲人吃的餐食,这顿午饭便是慢悠悠地吃到了两点多。奶奶说吃不来螃蟹,也没闲着,一边挑黄挑肉说是留着吃,一边责怪他上门来也不事先讲一声,还带了好多东西。

收碗筷时他们一起帮忙,她已是开心得不行,“长远勿见,今朝留下来吃夜饭好口伐?”****

周泽楷看了看钟点,有点犹豫,“爷爷几点回来?”

“弗要侬牵记,”她朝他们摇摇手,“小孙吃不吃本邦菜?红烧肉,浓油赤酱个。”*****

他们一齐望过去,孙翔一手端一只空盘子,眼神超级茫然。

他奶奶笑得端着的空碗都合到心口上,“侬上海言话讲讲勿来个,伊听也听弗懂一眼眼噢!”******

周泽楷跟着她一起笑了,剩孙翔一个还不明所以地站在那里。

他难得做一次翻译:“奶奶问你晚上想不想吃红烧肉。”

“……好啊,”孙翔眨眨眼睛,“后面那句呢?”

他笑。这人还数着句子呀?“说你听不懂上海话。”

孙翔顿时有点泄气,看上去活像是淋了雨的小狮子。他忍不住放下手里的碗,走过去揉揉他脑袋。

“你洗手了么!”孙翔往后一躲。

“……没。”

“滚。”孙翔嫌弃道,不理他,闷头往房间里走,还咕哝着什么“不懂还不是因为你不教我”。

他跑几步赶上去,堵在孙翔身前,孙翔想往哪边绕过他,他就往那边迈一步,不让他走过去。走道很窄,孙翔被他堵了好一会儿,有点毛了:“周泽楷!”

他趁着孙翔喊他名字的当间儿,吻住了孙翔的嘴唇。

唇齿间的一点点触觉瞬间淹没了他其它的感官,让他沉溺,直到——

“阿楷?”

周泽楷下意识地松开了面前的人,抬起头:已经太晚了,他,他们两个刚刚竟然都没有听见开门的声音?

是他爷爷,站在走道的尽头,因为气愤或是震惊,垂在身边的两只手都微微发抖。

他还没来得及说任何话,甚至没来得及心虚地舔一舔嘴唇。

“出去,亻那两个都出去。勿要再来了!”*******

 

已经是夜里,夜色越来越深,他已经看不清楼外面水杉树的轮廓了。

周泽楷一直不说话,他也不知道是正常情况还是有情绪:这家伙的个性真也够烦的,啧。

周家在五楼,顶层,他们并排坐在这最后半层楼的台阶上,也没有人经过,就他们两个跟傻瓜一样坐在住宅楼楼梯间里。

孙翔才不想显得这么傻呢,可是没办法,周泽楷不愿意走,这人固执起来说什么都没用。前一会儿他想拽周泽楷去吃晚饭,也没用,他只得再打包了一份线粉汤回来。

他好像也有一点儿能理解周泽楷的心情:内疚。周泽楷一眼看上去就知道是乖孩子,大约从小到大,只有在处对象这件事上没有照着家里的意思。

孙翔对比了一下自己的情况,心里只剩了一个想法:周泽楷真难办。

他开始笨拙地试着提议回去,委婉提议。

“你冷不冷啊。

“再不和我说话,我要睡着了。

“我们蹲在这边,连盏灯都没有。”

周泽楷总算是给了点反应:他抬手打了个响指。

楼道灯应声亮了。

“哎?”孙翔有点吃惊。这起码是上世纪80年代的老房子了,竟然是声控的楼道灯?谁信?

过了可能有半分钟,灯熄了,他紧接着拍了下手:果然又亮了起来。

“真是声控的?”他向周泽楷求证。

“电子设计研究所的家属楼。”周泽楷慢吞吞地说出原委。

他反应很快,“你爷爷是所里的?”

“工程师。”周泽楷点点头。这时灯又灭了,他们重新陷入一片黑暗中。

“他不会不喜欢你来打荣耀吧?”他开始猜测,“大概希望你去做科学家?”

周泽楷被他逗笑了:“没有。”中间停顿了好久,“小时候,在这边过暑假,我爷爷最疼我。”

他来回打量着看上去非常破烂的楼梯间,竭力想象小时候的周泽楷和他的爷爷奶奶在这里生活的样子。周泽楷肯定正在想很多事——连话都比平时多了——但要从这家伙嘴里听到什么故事肯定还是做梦。

没来由地,他突然也有点难受了。他站起来,“我们回家吧。”

周泽楷看着他的眼睛,很明确地摇了摇头。

“你个笨蛋,”他脱口而出,“你没法对得起所有人,你知道么?谁叫你他妈的要选这条路!”

他声音太大,把灯又唤醒了。白炽灯黄色的光线温柔地照亮了空气中的尘屑。他看见周泽楷眼睫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不是选的。”

喜欢这种事,要是能凭意志改变,就不是真的喜欢了。别人看来光辉灿烂的好路,偏偏没有缘分,自己面前只有冰天雪地,满途荆棘。

该怎么说呢,还好有两个人,一起走?

孙翔重新坐了下来。“……对不起。”

那边没作声,他知道周泽楷没在生他的气。他们坐着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我……突然想到我们刚刚认识的时候。”他歪头去看周泽楷,“还记得吧?”

“当然。”

他在周泽楷肩膀上轻轻推了一把,“哎,你现在学没学会啊?”

周泽楷疑问地望着他。

他吹了声口哨。“这个?”

灯又亮了。他正好看见周泽楷露出笑容。凭什么……这家伙笑起来的样子真是严重犯规!

孙翔走了会儿神,直到周泽楷简洁地回答他:“没。”

“弱爆了你,”他孩子气地得意洋洋起来,“要不我现在教你?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他们都要睡了。”周泽楷往门里指指。

这简直像抢了玩具一样让他难受。那这大晚上的还能做什么?故事会?深夜电台?一个比一个不靠谱……

一个问题忽然浮上他心头。他想问很久了,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周泽楷?”

“?”

“你说你是……一下子喜欢上我的,还是日积月累,不对,怎么说。”

“……什么?”

“就,”他徒劳地比划着,想尽量清楚又不至于让自己尴尬地表述出自己的疑问,“就,是不是有某个瞬间,从此以后,你开始喜欢我的?”

“你对我,有没有。”周泽楷反问他。

他犹豫了一会儿,“有。喂,你也回答我问题啊!”

“有。”周泽楷这回答得很快,还非常狡猾地加了个问题,“什么感觉?”

喜欢上的那一瞬间,是什么感觉?

像拧保险柜的锁,终于转到对的刻度,碰着撞针的感觉?像游戏结束荧幕上突然弹出窗口?像划亮火柴,扣动扳机?

孙翔搜肠刮肚地寻找着贴切的比喻。他知道那个瞬间是确确实实存在的。“对了”。那个瞬间明晰无误地告诉他,“就是这个人”。

他又想了一会儿。“你有没有玩过百家乐?”

周泽楷无辜地摇了摇头。

真没去过游戏厅么,孙翔腹诽道,费劲地解释起来:“老虎机上很多啊,抽两张纸牌,和庄家比,谁点数靠近9,就赢了。”

他为什么要说清楚这些啊……

孙翔在一片黑暗中揉了揉自己的脸。

“感觉就像是……明明抽到了两张A,还是想全押上。”

一声清脆的口哨。灯立刻就亮了。

孙翔一点儿也不想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等等,那家伙不是说不会吹口哨的么?!

“我是一副烂牌。”周泽楷看着他,语气里又有容易让他炸毛的玩笑成分了。

“你老在出千,周泽楷。”他用力把句子扔到周泽楷脸上,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卡壳了。

在灯熄之前,他看见周泽楷舔了舔嘴角。

下一瞬,他们在黑暗中吻住了对方。

最初的梦想,在这个温柔而辛酸的时刻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想要……想要变得耀眼,变得闪闪发光。

那样,我就可以在明亮的地方,从容地宣布“我就是爱你”这桩事情了。

 

他醒来时天刚蒙蒙亮,身边的孙翔还没醒。

电量即将告罄的手机告诉他现在是5:50,楼下依稀传来叮当叮当的声音,他走到窗口望去:是送牛奶的小三轮车。

周泽楷想了想,把外套脱下来,盖在仍然睡着的那个人身上,轻手轻脚地走下了楼。

帮爷爷拿了牛奶,顺便买了早饭上来,他正好看见孙翔伸了个懒腰,从梦里跌了出来——顺便把他的外套也挤掉到了地上。

他把玻璃瓶的牛奶放在紧闭的家门口,然后走过来,在正打着哈欠的孙翔身边坐下。豆浆还是滚热的,没法喝;粢饭团买了两只,他把白糯米的那只塞到孙翔手里。

朝阳正从成排的水杉后面慢慢升起来。他们一齐望着它。

周泽楷没有想到,这么多年以后,他依然幸运得足以拥有这样的清晨:比你先醒来,然后看着你醒来。

他第一次接触PC平台的游戏,是由Bethesda出品的Fallout 3。那年他八岁,家里台式机的配置足以带得动高效,因此,他一直记得那些栩栩如生的画面:101避难所外一片荒芜,城市的废墟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下,除了自己,他看不见任何一个人。

那是他第一次被游戏里的剧情打动,也是从那时起,他发现自己在“打游戏”这件事上颇有天赋。

碰到荣耀,则是另一回事。

不再是闲暇生活的点缀,而是一场战争:属于他们的,漫长的战争。每个战士的英勇背后,都是它主人这辈子最好的年华。他们同浮沉,共进退,彼此成就,直到不得不说再见时,另一个孩子会接过它,在它背后燃烧新一轮的青春。就像孙翔当初从叶修手里得到一叶之秋,像他退役时,将一枪穿云的账号卡放进了俱乐部的抽屉,衷心希望它的新主人比他自己更加优秀。

Soldiers come and go.

有默默无闻的角色突然大放异彩,也有神级角色光辉依旧,然而,更多的是再不复现的风景:繁花血景,斗法身后的枪炮师,剑与魔法,枪和战矛。他们从新人渐渐变成前辈,离开了这座舞台之后,他们的故事渐渐成为了传说。

周泽楷一直觉得自己非常幸运:他在荣耀之中无往不胜,甚至在生死与共的战友中找到了心爱的人,而与此同时,在荣耀之外,是一个安稳的时代,平静的生活触手可及,只要乐意,他们完全可以就这样慢吞吞地过完一辈子。

一个世界里,他们攻城略地赢下江山,为轮回建起王朝,另一个世界里,他们在共同买的房子里养了一只金毛狗。

已经够好了。

特别是在别的人以为他们是异类,生气或是惊慌地把他从身边推开时,他更加觉得,能和孙翔遇见,肯定是他这辈子一等一的好事。

 

孙翔咬着干巴巴的粢饭团,整个人还不太清醒:坐着睡了一晚上,现在浑身难受得就像刚被人痛打过。

他决定回去后坚决不给周泽楷好脸色看!虽然这么做也没什么作用——

周家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是周泽楷的奶奶,看到他们坐在楼道上,她心疼地叹了一口气。

“现在啥辰光了,亻那还等着。”********

他看着周泽楷走过去,把窗台上两瓶牛奶递给她,又很乖地说:“昨天都是我不好。”

“勿搭界个,哎,阿楷,螃蟹亻那还要弗要吃?阿拉昨日都剥好了,侬带点回去跟小孙好吃个。”*********

“……不用了。”周泽楷小声说,但是老人家已经蹬蹬地跑回了屋里。周泽楷回过头来,朝他无奈的笑笑。

“奶奶又说什么了?”他急切地想搞清楚现在的状况。

“螃蟹,要带回去。”

说话之间人就回来了。周泽楷连忙转回身去。他换了个角度站起来,才看清周泽楷的奶奶是拿了一只很大的塑料饭盒,正往周泽楷手里塞。

“非要给就收着吧,”他插嘴道,“你快,帮我说声谢谢。”

周泽楷又小声的说了几句,奶奶的上海话他又听不懂,于是,他只能一头雾水地重新坐下,傻乎乎地等着。

好像是过去了很久,周泽楷才回来,伸出空着的手把他拉起来。

“回家了?”

“嗯。”

他一边下楼,一边凑过去看周泽楷拎着的东西,吃了一惊:“这么多?”

昨天带了十二只螃蟹来,这儿就有一大盒,满满的都是剥好的蟹黄蟹肉。这是费了多大的劲。

“爷爷奶奶一起剥的。”周泽楷向他解释道。

“……你爷爷,不生气了?”这点他可是完全没想到。

周泽楷摇摇头,又朝他笑笑,“慢慢来。”

一齐跳下最后两级台阶时,他听到周泽楷问他:

“今年,回我家吃年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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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From《说时依旧》歌词;说时依旧有泪如倾,星星白发犹少年

* =那要怎么办呢,不结婚了?

** =你和他在一起?

*** =大家也是希望你过得好,不过,我也知道,两个人互相喜欢,是(别人)挡不住的事,你爷爷年纪大了,脑筋转不过来,往后也不要来看奶奶了,大家都难受。

**** =好久不见,今天留下来吃晚饭好么

***** =不用你担心

****** =你只是讲不来上海话,他是一点点都听不懂呢

******* =出去,你们两个都出去,不要再来了

******** =现在都几点钟了,你们还在等着

********* =没关系的,螃蟹你们还要不要吃?我们昨天都剥好的,你带点回去,和小孙一起吃了。

(有*的都是上海话,我自己也不太会说,有些用词请教的长辈,有错的话还请指出,多谢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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