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漠 (九) (终章~全篇完)

古架,cp韩叶

传送门:

(一) 风雨如晦(二) 宜言饮酒

(三) 岂曰无衣(四) 于嗟阔兮

(五) 狭路倾华盖(六) 欲出鸿都门

(七) 大漠沙如雪(八) 凉风起天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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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漠 (九) 匹马黑貂裘


“好了,小姐,这几张都是您的。”

“多谢多谢!”

苏沐橙把零钱掷在摊前,随即接过油纸包:刚出炉的芝麻饼,香气扑鼻,抱在手臂里,烫得心口也暖暖的。

“小姐莫急,午后雪又化了,路上不好走。”

她扭头,多望了一眼卖饼的小孩子。“着急的,我要去送个人,再一会儿,他就不在洛阳啦。”

说话的时候,太阳出来了,青灰色的云尚未散尽,天上只有一轮朦胧胧的光斑。

苏沐橙笑意盈盈地向那孩子点一点头,匆匆走开了。满地积雪正在融化,泥水染污了她的靴子。


幸好,赶到洛河边时,她要见的人还没走掉。

“苏大小姐,你是说要来送我,现在倒是我们都在等你一个人啊。”

她望过去:柳树下那只懒洋洋的影子,不是叶修是谁?那家伙就算到而今一步,也还是这副脾气。她忍不住弯了嘴角。

“又不急这一刻,”她义正言辞道,好像自己就是这儿的主事者似的,“怎么,还要我给你们行大礼赔不是?”

“不敢,苏小姐有何拜托,还请尽快交待明了,我们好启程。”

苏沐橙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她听出这是刘皓的声音。

叶修当然一瞬就看出了她心里的波澜,马上走过来和她岔别的话:

“什么吃的,这么香?”

她把纸包递出去:“胡饼!刚出炉。”

叶修伸手撕了半块下来,“怎么,给我留在路上吃?”

“你不是喜欢吃这个。”她感到有点好笑:打败了敌军的郡王回到都城,却因为莫须有的罪名将要被遣送到旧王宫禁足,谁不觉得这是天大的不平?恐怕,也只有叶修会自然地接受。看他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就像是要去行宫避暑或是越冬呢。

“哪里,”叶修一边咬着面饼一边说,“你忘了,我喜欢吃酪樱桃。”

“梅花还没开,我上哪去给你摘鲜樱桃!”苏沐橙假意瞪叶修一眼,“美得你。”

叶修掸掉落在衣襟上的芝麻碎屑,朝她莞尔一笑:“那我们再等等。没事,等洛阳春暖花开,我肯定已经回来了。别担心我。”

苏沐橙抿嘴。在新鲜樱桃上浇奶酪和蔗浆做成的甜食,自然是女孩子喜欢吃,叶修说的不是他自己,而是她呢。

“你好好待在这儿,更不会有事,万一有什么拿不定的主意,去请教右仆射喻大人,或者去建春门内找张新杰。正好,你和他们都熟。”

“我还可以信别的人么。”她小声问。

叶修笑。“你也是大人了,沐橙,我知道你心里清楚得很。只要别做傻事。”

她叹一口气。“我真想去见见你弟弟……这算什么兄弟情谊。”

叶修正在装烟叶,听到她的话,便偏过头来看她:“沐橙,这天底下手足之情,不是只有你和沐秋那一种。你别傻,我没怪他。”

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现在,还有几个人记得第一弓手苏沐秋的名字?苏沐橙还以为,自己也快要忘掉了,可偏偏别人一提,她眼眶都要不争气地发热。

她低下头,叶修走近一步,有点歉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她听到叶修往护卫队里提了个人出来。

“张家兴,还麻烦你,等会儿送苏小姐回府上。”

“是。”

叶修慢悠悠地转向刘皓:“那,咱们就走了?”

苏沐橙揉揉眉心,重新抬起头,看见叶修正登船,那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船舱里。刘皓领着几个人,陆续也钻进了船舱。

她把手笼在袖子里,看他们解开绳索,撑开篙子。背景是一片洁白的山野,没有走兽,连草木的叶子都不见。万山林欲老。

张家兴站在她身后一人远的地方,她头也不回地问去:“他们什么时候能到?”

“大约上灯前后。”

她叹一口气。人是真送走了,心里空落落的。“回去罢。”


旧皇宫在洛阳城的东面,多年前邺都遭遇大火时,无数难民西涌,洛阳城的规模扩大了一倍有余,宫城也随即迁移到了如今的位置。十多年来,旧皇宫如同坟茔一样寂静,唯有榆树和柳树还在殿堂和庭院间生长着。

从这儿走去洛阳,也不过半日功夫,不过,这却是个已被忘却的地方——被这个时代所遗忘——除了春天。

这里和洛阳一样,正一天天地暖和起来。

要是以往,冬日消融总是令人心情舒畅的事,可今年不一样,他们正在同南方人作战,春天的到来意味着黄河上冰面消失,天然的地理屏障会抹去他们战胜敌人的所有可能:他们的军队拥有强悍的骑兵,在北方甚至可与突厥人一战,但它并不具备建造军舰、航行、登陆的能力。

对战局形势的焦虑让叶修的烟瘾发展到了非常严重的程度:他被困住了,旧宫城比敌人的千军万马更像个牢笼,至少,被万千敌军重重围困的城池,他也曾单枪匹马地突围过。

叶修慢慢吐出一口烟雾,舒展开身体,从殿前的石阶上站了起来。明媚的阳光弄得他有点犯困。他轻微地晃晃脑袋,正要走进屋里,响起了脚步声。

是刘皓。若是苏沐橙在这儿,大约又没有好脸色可看了,不过他一向也没什么所谓。

“不像是要提早开饭的样子,”他在刘皓身上扫视了一圈儿,“有事?”

“泾州的事。”

总是战报。叶修在心里摇摇头,非常不想去听刘皓接下来的话。现在是韩文清在泾州,是的,这一点他半个月前就知道了。他当然信任韩文清,但他更清楚,南方并不是韩将军擅长的战场。

“坏消息?”他直截了当地问出在意的部分。

“不是前线又来消息,只是我……想来和殿下聊一聊。”刘皓说,“关于泾州。”

“没什么好说的,”叶修用手掩住一个哈欠,“我现在,既不身在泾州,又没有主事之权。”

“我只是想知道,您觉得我们在泾州,是会败还是会胜,若是换了别的领帅——”

“呀,”叶修眯起眼睛,散漫地挑起一抹笑,“你想得太多了,刘校官,无论如何,朝廷也不会派你去泾州的。”

“我——”

他切断了对方的话,“为什么凡是能传回到洛阳来的战报,你都要煞费苦心地遣人来告诉我?那好,我就告诉你战局每况愈下的原因:最好的时机已经被浪费了,去年冬天,就不该召我回来!现在就凭你?哪怕是韩将军,甚至是我在泾州,都会陷入被敌军孤立的困境,别说胜仗了,全身而返都难说!”

刘皓盯着他,似乎也被点燃了怒火:“我护送您来这里,是奉的命令。朝堂上门阀的勾心斗角,我一个小校官,自然不懂,也不愿去细想。这么久了,我只是怨恨您当时说的那些话,我为什么不是合格的武士?时至今日,我还是不配做你的对手么?”

一片短暂的沉默。

“嘉世时的事,你从未忘记过啊。”

“怎么可能忘记。”

叶修浮起一个没有感情的笑。当然,当然,刘皓一直在记恨他,原来并非为了在门阀倾轧间牟取私利,只是因为咽不下年轻时的一口气?

那家伙肯定常常在想,若不是上林看低他,说不定他早就升了都统,一路平步青云,官拜副将了罢。

笑话。叶修想。“你这么怨恨我,反而更让我确信,我当初对你的判断是正确的。你把心思都放在了什么地方?不觉得有辱一名剑士的荣耀么?”

“再交一次手吧。”刘皓说,双眼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还是说,你根本就不敢应战?”

“你不会战胜我的,刘皓,”叶修边说边摇头,“你一直都错了,以你现在的样子,无论是与我过招,还是去泾州率兵,都会输。不许失败,以为战斗只是一个人的事,这样想太危险了,在真正的战场上,你很快就会死掉。”

“正是因为你,我才没机会去前线建功立业!”刘皓大叫。

叶修叹气,知道没法说服这人了。他往前再走了几步,走进空荡荡的殿内。

刘皓把剑抽了出来,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我记得,训练营时,你在校场上用的是木剑。”

“我把您的武器也带来了。”刘皓示意他望右侧望去,“我想要和殿下真正地战斗一次。”

从地上的包裹中露出来的,确实是却邪的尖角。叶修有些惊讶,他没想到,刘皓竟然违反了命令,把武器归还给了正被禁足的他。

“不,”他移开了视线,开始在房间内来回扫视着。“我不会用却邪对付你的。它曾经帮我打败过很多人,或敌或友,但他们至少都是一等一的勇士。你不是。”

他走到花瓶旁,从中抽出一根柳枝。柔韧的枝条划过空气,发出清脆的声音。

“我们也并肩作战过,我很清楚你的水平,这样就可以了。来吧。”

他以握剑的手势抓着柳条,等待着刘皓出击。

剑锋以惊人的速度向他刺来,不过,像被预料到一样,叶修敏捷地躲开了刘皓的进攻。柳条扫过刘皓的喉咙,然后击中了刘皓的眉心。

如同被鞭子狠狠抽了一记,刘皓惨叫一声,向后倒去,剑也失手坠地了。叶修扔掉了手里的柳条。

“你变成现在这样,只让人觉得可怜。”

叶修拾起躺在地上的却邪,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宫殿。日光正在凋零,峻蓝色渐渐染上了天空。风穿过空荡荡的旧宫殿,发出像人叹息一样的声音。

十几岁的时候,因为讨厌被强加的安排,他连皇宫也逃了出去,那时,他满心都在想,怎样实现别的可能,十年过去了,这种想法依然没能在他心里沉寂下来。

他才不会接受任何被所谓命运直接丢到面前来的安排,如果必要,他可以一直抗争下去,直到得到他想要的。

也许叶秋让他来这里是出于好意,可要是会妥协,就不是他了。事实上,他早就该走的,邱非一直都在军中,去了泾州,只要再找到邱非——管它洛阳的门阀贵族说什么,他的兵当然会毫不犹豫地听从他的号令。

叶修把却邪枕在肩上,向着日暮的方向走去。旧皇宫在平整的空地上投射下庄严的幢幢黑影。他大步穿过辽阔的庭院,穿过宫门。

头顶摇晃的灯笼突然让他想起了很久之前的某个夜晚,他也是刚刚离开皇宫:夜市里,有人伴着筚篥唱歌,唱的是什么,“沧桑不忍重回首,瞬息白了少年头。”

他抬起头,正看见一枚星星划过天空,快极了,他几乎以为是幻觉。

管它呢。叶修想,干脆利落地转身走开,将所有顾虑都抛到了脑后。管那些是什么,英雄暮年还是将星已陨。我不信。


“奇英?奇英!”

雨笠的系带本来是系在下巴上的,可突然有人从后面拽住了他,雨笠掉了下来,雨水直接浇到了宋奇英脸上。

他伸手在脸上胡乱地抹了抹,转过身去。

“欸,是你!”认出了来人是谁,他闷在心里的不爽立刻烟消云散。

“终于找到你了,”邱非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家都戴着一样的雨笠,披着一样的斗篷,我今天早上都认错人三次了。”

宋奇英望向四周:一副乱糟糟的场景。他抱歉地挤出笑容来:“太乱了,最近都是这样……”

“这个雨,”邱非微微抬头,雨水顺着帽檐,落到他的肩膀和背上,“土雨?要下到什么时候啊……”

西部的天气一向是很干旱的,今年却接连下着暴雨,并且是浑浊的雨水,作战的将士们要喝到干净的水也变得非常困难。

“地上都快形成洪流了,”宋奇英忧虑地拧起眉毛,“别说要渡江,我们现在连在陆上行军都很缓慢。”

邱非没说话了。他们不约而同地望向远处:小山丘上视野开阔,隔着大雨,他们也能隐约看见正在咆哮的壳水。

“敌人会在这样的天气里进攻?”邱非问道。

“还在对岸的不可能了,但是,在天气恶化之前,已经有不少敌军乘船抵达了北岸,最近每天夜里,我们都得组织人马对付他们的侵扰。”他不安地扭头看了看,“你也看见了,我们的士兵损耗得也非常快。”

“洛阳还是没有给我们任何支援,是么。”

宋奇英摇摇头。“也许,又被肉食者们当作弃子了吧。”

“上一次我们赢了,”邱非乐观地说道,“那么多突厥人也没能困住我们。”

是啊,那次我们在所有人都不相信的情形下打了个大胜仗。宋奇英回忆着,当初,他以为梦想就该是非常阔大的,大漠苍茫,千军万马。可为什么有的时候,梦想又会变得非常非常微小,恰好能堵进心口里,让人难受呢。

“但愿吧,”他盯着雨中的江河,喃喃道,“但愿这回也能过得去。”

邱非站到他身边,亲切地用肩膀碰了碰他的肩膀:“有个消息,我也是才收道,先说给你听?”

他疲倦地笑了:“好消息?”

“上林王大人离开了旧洛都的皇宫,有人相信,他是往我们这边来了。”

“就殿下一个人?”宋奇英有些惊讶。

邱非只是微笑:“他好像,总是这个样子啊。”


正午过后,大雨终于止歇,然而空气还是十分湿润,似乎随时都能再拧出水来。对于一支由北方人组成的军队,这样的前线可谓是吃尽苦头。

韩文清骑着马,和白言飞一同查看外围防御工事在暴雨中损毁的情况。他们率领的步兵小队只剩下不足五十人:昨晚遭遇了敌军的陷阱,队伍正持续弥漫着一股低沉的情绪。

烈焰在泥泞的路里艰难地走着,它跟随他九年了,还从未这么脏兮兮地过上半个多月。这真的是他完全没经历过的困境:数倍于己且装备整齐的敌人;恶劣的天气;己方的其它城池,要么接连投降,要么袖手旁观。

“这次是混编的队伍,加上暴雨导致的粮草缺乏,大家的士气都很低落。”他身旁的白言飞描述道。

“我们也确实孤立无援,进退不得。”他说,“如果我们的城池也要被南方人占领,那就是说,我们国家最南面,最温暖肥沃的土地,就要被献给别人了。”

白言飞点头。他们交换了个表情,无奈地发现彼此都是苦笑。他们都深知肩上的职责,却更清楚地觉得很难做到这一切。

“说不定这次,真的要战死沙场了。”白言飞说,望着远处山峦模糊的轮廓。

“对武将来说,也算是幸事罢。”

白言飞扭头看向他:“将军,话是这么说……您可不必。太不吉利。”

他看着白言飞的脸庞,感到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楚地发现,这些随着他征伐天下的骑兵们,也不过是大孩子。

“这儿差不多结束了,”他考虑了一会儿,宣布道,“今天就先回去罢。趁着雨停,大家休整一下。”

白言飞点头。他们一齐调转马头,沿着来时的方向往主城的方向返回。土路两边稀疏地站着几株槐树,雨水顺着它们的枝叶不断地落下,衬托得郊野更加安静。

守军们拖沓着脚步,没精打采地在泥泞中跋涉着,就连韩文清也感到了疲倦:他们昨夜根本没有休息,更别说吃饭了。

前方有一处的路面被暴雨冲毁了,他们也按着来时的方法,改变队形依次通过。

就在这时,马蹄和金铁碰击的声音如风一般冲了过来:

骑兵队!

南方人的骑兵并不是软肋,恰恰相反,曾经攻破了旧洛都的,正是白袍将军麾下的骑兵。

更坏的是,他们的队伍里,只有他自己和白言飞骑着马,其余几十人都是步兵,而敌人的数目,比他们多得多。

骤然间起了风,然后是呜咽的雷鸣从他们头顶滚过。他看见白言飞攥紧了缰绳,转头望着他。

“将军,快走。”

他摇头。深陷敌阵时,要士兵们在前面流血,得以让自己逃回到坚固的城池,天底下不会有那种将军。

“等一等,我们一起回去。”他说,把刀抽了出来,凝视着前方:

执枪的骑兵越来越近,如果被他们团团围住,必然是死局。而没有高度优势的步兵在他们面前更是不堪一击。他有点后悔了:应该让白言飞把消息递回城去,让大家有些准备,他不一定能拦着住这些人。

现在已经来不及了,再快的马也跑不走了。韩文清很快摒弃了之前的念头,一心一意地握住了刀。忽然,感到手背上一凉。

是雨滴。他迅速地意识到,同时,更多的雨落到了他的头发和斗篷上,几乎是一瞬之间雨势就大如瓢泼。

这鬼天气。


“帐篷怎么又翻了!”

有人拽住了宋奇英的手,把他从大块的油布底下拉了出来:外面风大雨大,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解救他的人是秦牧云,正向他说明原因:“刚刚有人骑马闯了进来,大家都躲闪不及,别说人仰马翻了,前面现在就是个大泥坑。”

“秦骑尉,你也不管一管,”他费劲地蹭掉靴子上的烂泥,一边埋怨道:“混编军的纪律只能到这样了?来的人又是谁,这么急?”

秦牧云刚准备开口,就有人拨开了他,走到宋奇英的面前:

“是我。好久不见呐。”

他吓了一跳,好一会儿才分辨出,眼前这个满脸脏兮兮的男人是上林王大人!

老实说,他更多是凭借那副熟悉的语调认出来人的。

“殿下,”宋奇英感到很不好意思,“我没想到——”

叶修伸手挡住了他的话,“免了这套。你们将军呢?”

他和秦牧云交换了个眼神。秦牧云说道:“昨晚和白骑尉率队出了城,还没见他们回来。”

“什么样的队伍?”叶修问得飞快。

“步兵,”秦牧云回忆了一会儿,“应该是一百余人。”

他们沉默了片刻,然后,叶修身后的一个声音说道:“他们恐怕碰上了麻烦。”

宋奇英循声望去:被裹在铠甲和泥泞里,他都没认出那是邱非。

“等等,郡王大人,您怎么会来这里的……”在他脑海中爆炸的疑问立刻脱口而出,“洛阳终于决定要给我们援助了,还遣了您来?”

叶修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他拿手里的武器,轻轻拍了拍宋奇英的肩膀。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空想这些。怎么说,走么?”

“……去哪?”他和秦牧云异口同声道。

叶修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了几遭。“秦骑尉留在这儿,还有邱非。我感觉,很快就会有人来城门偷袭的;你,跟我来。”

宋奇英犹豫着没动,叶修走了几步,才发现他没跟上来。

“快去啊,奇英!”邱非用力地推了他一把,“不然真来不及了!”

他下意识地跑步跟了上去,依然是非常疑惑,“我们,这是去?”

“去找你们将军。”叶修简洁地说。


第一个扑向韩文清的南方士兵,仅仅一回合就被砍中了右肩,从马上栽落了下去;韩文清抽开长刀,在第二个士兵刚刚冲入刀尖所能触及的距离时,再次挥刀,砍断了对方的长枪,然后,以刀背猛击他的头盔,士兵因为剧烈的疼痛失去了意识,被他自己的坐骑掀翻了;韩文清调转马头,身侧正好是第三名冲锋而来的勇士,他抬起刀,用力斩击下去:划破了骑兵的盔甲,甚至击碎了战马的脊骨。

想要以践踏的姿态战胜对手的希望落了空,敌军的阵列中一片震动。韩文清抓紧这难得的机会,观察敌阵中有无可以利用的破绽。

不行……双方的人数还是太悬殊了。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麻木的手指,挥舞长刀,甩落粘在它身上的鲜血:红色的血稀释在雨中。

“将军,”白言飞在旁唤了他一声,“他们有弓手!”

他也看见了:枪骑兵,箭雨。赴死的话,这个阵势也不算难看。

要是有酒就好了。韩文清想,看见敌军队中又有十几骑士兵领命冲了过来。他再次挥动手里的长刀,驱马上前,箭雨越过他的头顶,他听见身后的部下努力格挡住弓箭,怒吼着,紧紧跟随着他。

他双手握刀,砍中了头一个与他遭遇的骑兵,紧接着调转刀口,挥向身体的另一侧:随着一声哀鸣,第二个骑兵和它的马一同跌倒在了泥泞之中。

十二对一,十一对一,十对一……

刀口很快就变钝了,它的斗篷也已经布满了口子,然而,身后的声音鼓舞着他:他并不是一个人,还有白言飞,还有那些骑兵们不屑一顾,却依然在顽强作战的普通步卒。

越来越多的敌军涌了上来,几乎包围住了他们,他们没有投降,而是卷起了更狂野的风暴:一时间,战场上到处是破碎的武器和人马的尸体。

包围渐渐收小,他不得不和白言飞背对着背作战了:不可避免地,有流矢命中了他,刺穿了护甲,嵌进他血肉里,血顺着箭杆流出来,他用手折断它们,抽挥手时满手心都是血,弄得他要握不紧刀了。

忽然,韩文清听到背后传来一声沉重的声音:战马倒在了地上,发出令人伤心的哀鸣。韩文清心中一凛:“白言飞?”

“我在!”他年轻的属下几乎是立刻就回答道,“我在您背后,将军!”

他竭力维持住在马背上的平衡。此刻在他面前的,是围了半圈的枪尖:每一枚都虎视眈眈地看着他。

被困住了。

这么说都只能算是轻描淡写。他们就快要死了。

韩文清伸手抚上烈焰的脖颈:马的身体比他要温暖。因为一直在流血,他的手指就像被冻住了一样,冰凉凉的。

烈焰喘着气,骄傲地盯着指向他们的长枪:他的战马从来不会害怕,只是。

他再次扬起长刀,吃力地稳住刀尖不要晃动。这一句像是在和同他征战了九年的爱驹所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烈焰,你也老了么。”


“那您把秦骑尉和邱非留下——”

“我们还有仗要打。要是为了找人,反倒把他守的城给丢了,老韩估计要吃了我。”叶修笑道。

他们两人都骑在马上,正穿过城池的东城门,这儿地势略高,能够很清楚地看见四周的景色:雨水冲毁了农田和道路,到处散布着不知深浅的水洼,同时也飘荡着成分混杂的味道:泥土的湿气,战士和战马的血,火器残留的硫磺味。

这片荒野闻起来,像是死去的梦。

雨渐渐转小了,不过一会儿,太阳竟又冒了出来:是夕照。宋奇英惊讶地发现,现在是傍晚。一场暴雨浇过,恍如隔世,他对时间的概念早已混乱,原来,今天居然还没结束。

“南面的城门外,布满了军队。”他眺望着远方,描述道。“漫山遍野,都是闪闪发光的武器和旗帜。”

“那是我们的军队。”叶修说。

“我们的?”

“即使没有洛阳的命令,也还是有人愿意来和你们同生共死的,”叶修叹息一声,“那家伙,凭什么这么有本事……”

他没说话。死心塌地地追随一个人,这种心情他非常能够理解,却无法用言语说清。梦想,喜爱,寄托?好像都不是。

人生在世,无论哪种走法,似乎都是不归路,走起来也各有各的艰难,但跟着有的人啊,哪怕荆棘满途,也坚信等得到全枯死;哪怕总是征途,也莫名地安心。

“将军他……”他望向叶修,“我们要去哪儿才能找到他?”

宋奇英以为,以这两个人的交情,郡王早就心中有数。他完全没想到,叶修只是摇了摇头。

“您也不知道?”

“都是大活人,谁知道谁上哪去了。”叶修道,“要是死了,恐怕更难找。这战场,啧,看起来很难打扫啊。”

“您觉得韩将军他……”会死?

他没说完,就意识到这想法有多可笑:他从没想过将军会死,可说到底,都是血肉之躯,万里关山路,有几个人能走回到最初的地方呢。

叶修笑了一声。宋奇英看着郡王在夕阳下耀眼的盔甲,第一次觉得,这个人不只是个单薄的传奇,他也有许多许多完全不为人了解的过往。

“是死是活,今天我也非得见着他不可。”叶修以不容置疑地口吻说道,一边调转马头,“走吧。”

去哪?宋奇英投出疑问的眼神。

“去血气重的地方。”


从战场上远远传来的号角声中,叶修可以分辨出:他们——邱非和秦牧云所在的守军——终于打赢了南方人的军队。

他们已经在城外游荡了好久:自然有遇到过几次零星的敌兵,但让叶修感到疲倦的并非战斗,而是触目可见的惨烈景象:不论是人马还是武器,都四分五裂、了无生气地躺在被血和泥泞染污的大地上。

如果那家伙真死了……

他机械地维持着在马背上的坐姿,忍不住去设想宋奇英所说的那种可能:他就要寂寞了,不是吗?只剩他一个人,再没人陪他缠斗,引他牵挂,同他一起挥霍大好年华。

叶修慢慢眨了眨眼睛。雨后初霁,日光刺眼极了,到处又看不到他正在找的人——

在那里。

原野上寂寂无声,他心里却立刻起了风:就在那里,不是他的幻觉,是真的……倚着一堆尸骸,歪斜地坐在那里的人,还活着!

叶修飞快地翻下马背,一路跑了过去。老天,那家伙当然没死,他还在看着他呢。

走近了他才发现,为什么韩文清只是看着他一路跑过来而一动不动:身上戳着这么多血窟窿,还能硬撑着保持清醒,换他自己都不敢想。

“是我,”他在韩文清身边跪下,帮对方摁住一处还在流血的伤口,“我是从洛阳过来的,你别一副见了鬼的样子。放心,看起来,阎王还不想收你。”

“烈焰死了。”韩文清哑着嗓子说。

他看着韩文清的眼睛,那里面并没有哀伤,相反地,令他想起了一个非常不合时宜的梦:梦中,他和韩文清坐在树下喝酒,一定是在青州,因为头顶是满树的杏花,风一吹,花一瓣瓣地落进了酒坛。

酒坛翻了,他们也喝醉了,坐着的地方蜿蜒开一大汪酒迹,他们就像是坐在血泊里。

就像现在。叶修忍不住笑了。果然风花雪月,只有梦里才有,他和韩文清,最好的不过如此:又找到你了。

叶修伸手,从韩文清双臂下抱住他,试着把他搀起来,但不知是身上的铠甲太重,还是什么缘故,叶修一下子没站起来,踉跄了一步,再次跌进了泥地里。

他们的额头靠在一起,金属铠甲也贴着,划拉出一声尖锐的声音。这一抱已是抱到最实。

“你好沉啊,老韩。”他笑。

“……幼稚。”

他习惯性地想斗嘴,却发现自己不占到一点理由:唯有幼稚,才能让他长久地去喜欢另一个人,去为了另一个人奋不顾身。他此时此刻会在这里的所有缘由都是出自……

韩文清一直没说错。

“当你是在夸我。”他使了点力气,总算是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两个人一起。

落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九)Fin  全篇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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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匹马黑貂裘:出自辛弃疾的《水调歌头 舟次扬洲和人韵》;季子正年少,匹马黑貂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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填完了~现在也好想去杏花树下喝酒

拖拉了近半年orz很感谢末,小京和朝姑娘对我的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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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hellobatty春风白纻歌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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