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漠 (八)

古架,cp韩叶

传送门:(一)(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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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漠 (八)凉风起天末 


下一年的秋天。

韩文清依然在洛阳。没人来过问他去年有一个多月是消失去了哪儿,相反地,他还升了一级。驻营地从鸿都门的东侧换到了西侧。

然后,就没有别的变化了,都城的生活安宁到令人乏味。这不禁让他时不时地,又想起那位能把任何事情都掀出浪花来的故人。

天知道叶修又跑到哪里去了。他想着叶修,边从洛河上走过。满月正映在水里,这才教他想起来,今日是十五,中秋。

怪不得快要日暮,街上行人还这么多。韩文清豁然开朗。这么多人,怕是都要去市集。说起来,自从上次和叶修在雨夜里遭遇之后,他还未再去过那儿:离驻地太远,也没有非去不可的缘由。

不过,今天是节日,他也走运,不轮着当班。心情甚好的韩文清想了片刻,便作下了决定。他跟着人流穿过城门,思绪飘来飘去,从青州的杏花,军营里的三五兄弟,幽州城外战事吃紧的消息,到去年,他第一天来洛阳时,遇到的大雨,和稍后来遇到的人。

时间过得真快。


市集吵闹得容不下人,韩文清勉强在里边儿走了半圈便又退了出来。快到打更的时辰,只是今晚月色好,从天心到街角,都很明亮。

韩文清往驻地的方向走回去,这条街倒是和往日一样,晚上就人行寥寥,夜风的凉意也升了起来,他走得更快了些。

经过第二个路口的时候,恰好有人从纵横相交的另一条街上走过。那家伙的衣着很是不伦不类:衣服是汉人的式样,却又没循着汉人上衣下裳的规矩,倒是穿了条胡锦的窄脚长裤。这一身奇装异服已经够引人注目了,他还牵着一匹更引人注目的马。

韩文清停下步子,盯着这个奇怪的家伙,对方也看见了他,好像都没预料到能遇见什么人,两人都有些惊讶。

或者说,是惊讶于居然遇见了相识的人。

“叶修?”

牵马的人,扬起眉毛,朝他露出一个熟悉的笑容。有些说不上来的变化,但这副神态令韩文清确信,不可能会是第二个人了。

“你在这儿。”叶修说,像是松了一口气。

语气轻快的句子在空荡荡的街巷里回响了一会儿,才落到地上。

韩文清愣住了,就好像却邪的矛尖一瞬间挑到他眼前来一样,有点不知所措。这家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这么大一个洛阳城,怎么,又遇见他了。

他说不出自己心里涌出的是什么心情。与朋友重逢的欣喜?他和叶修可远算不上是朋友;一直没能打败的对象再度碰面时,兴奋的紧张?都不像。

只有一种模糊的感觉:他早确信会和叶修再遇见。这一天或迟或早,总不至于让他意外。

也不单是因为沙漠里那个口头允诺……叶修那个擅长惹麻烦的家伙,怎么会只留给他一个简单的故事。

他慢慢走过去,走到叶修跟前。叶修左手握着缰绳,他便拿自己的右肩去碰叶修的肩膀。没人躲开,他们结结实实地撞了一下。

两人各后退了一步,望着对方的眼睛,不约而同地笑了。好像只有通过刚刚那个举动,他们才能彼此确认是真的在这儿。

“还没一整年呢。”韩文清说。

“塞外都下雪了。而且,我怕下个月来,你就不在洛阳了。幽州在募兵,你肯定是想去的罢。”叶修回他,往街边走,把马牵到墙边。他们并肩坐了下来,就随便地坐在地上。

他点点头,又觉得有些奇怪,“你怎么知道?莫非是刚从幽州那边过来?”

“错了,”叶修把缰绳塞到他手里,“是从大宛。”

“这是什么意思。”

“去年管你们军营借了两匹马,我说了我不是小偷,”叶修在他手背上拍拍,“那,有借有还。”

“给我?”韩文清有点儿不能相信。

“不取个名字?”叶修笑道。

他抬头打量了一番。是匹红色的马,年纪很小。大宛马,当然是非常非常好的,价值绝对不止当年叶修“借”走的那种匈奴白马。

“烈焰。”他想了好一会儿,说。

“有了马,可以去骑兵营啦,都统大人。”

韩文清想说,“我已经不是都统了”,终于还是没说。原本,他以为他一个多月的离职没有收到惩罚,只能是因为叶修的缘故——叶修一定是个身份不凡的贵族——现在看来,又好像不是这样?

这个谜留着也无所谓。他们还很年轻,今后有的是解开的机会。

他不动声色地换了个话题:“你刚刚往那条街,是要去哪儿?”

“不知道啊。”

韩文清皱眉。什么叫“不知道”?

“我和它一直在这儿走来走去,”叶修解释道,“想你不在驻地,如果是去市集的话,回来时也许会路过这儿。”

“我是去市集了……”你在等我?

“是么,”叶修的笑变得有些玩味起来,“我之前也在。逛了半圈,不巧,没看见你。顺着路出来,还是不巧。”

“现在不是见到了么。”

“那是我守株待兔了半个多时辰,”叶修指出,“我是想说,老韩,我们俩——”

“我们俩没缘分?”

叶修不说话,只是看着他,天心的满月正好映在那对眼睛里。他想象不出更圆满的可能了。

“没缘分怎么了,”他低声说,慢慢地,把心里想着的都说了出来,“我已经知道有你这么个人了,我就能再找到你,或者说,你总归会再来找我,是不是。”

他曾经输给过叶修千千万万次,输给叶修的小聪明,或是实力,或是输给他自己的莽撞,但他知道,这次一定是他赢。

“韩文清,你有时候比我还不要脸。”叶修转开了目光。

哪里。他想。论无耻程度,你比我高多了,我只是能看穿你而已,哪些话后面是真的奋勇,哪些是可以被原谅的骄傲,还有哪些,是从不会启齿的软弱。因为,我们太像了。

“不像你花言巧语,没几句真话。”他平静地说。

“那我告诉你,马上这句是真的,”叶修顿一顿,说出后半句,“你一点儿都不会讨人喜欢。”

这个评价对他来说真是无足轻重,他什么时候是为了别人的目光而活的?

韩文清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角。叶修看见了他的动作,奇怪地长叹一声。他疑惑地望回去。

叶修低头在笑,过了一刻,才重新对上他的目光。

“不过,你在这儿,太好了。”

他们坐得很近,现在这样面对面着,热乎乎的呼吸都喷在彼此的鼻尖上,还有手,叶修的手叠在他的上面,之间是缠成一堆的缰绳。

他试着挨得再近些,叶修的轮廓近在咫尺,被月光勾勒得清楚极了。他似乎看见叶修满心包藏的秘密都跑了出来,就在叶修的嘴角边徘徊着。

他像野兽一样猛然凑近,吻住了叶修的嘴角,努力咬住每一条秘密。

它们的味道好像……鲜血一样。

叶修愣住了一个回合,随即交出了同样凶猛的反噬。他们的脑袋紧紧地靠在街角的墙壁上,牙齿都在忙于描摹对方的嘴角和嘴唇。

就像不擅群居的猛兽狭路相逢,就要打架。从来没有什么能比流血的气味更能证明生命的存在了,好比从来没有什么能比亲吻更好地揣摩清另一个人了……

或许,还有打斗。也许更费力,但更直接,毕竟,身体在刀尖下的反应永不会说谎。

让他忽然又想起一年前的午夜,他们精疲力竭地倒在沙子里,世界一片寒冷,遥远的地方漫天星辰。

好似从遇见那刻就命定好,他隐约觉得的事在这个满月的夜晚一下子,就想明白了。他绕不过叶修,这个讨人厌的、机灵的、又恰恰和他势均力敌,难分上下的人。叶修也绕不过他,他们都牢牢记着对方呢,恐怕,要绕不过一辈子了。

这个念头并没有扰乱他。绕不过就绕不过,打个结放在那里。

哪怕再没缘分,要等一个晚上,等一年,要去拼去抢,都可以。天河倒灌星月逆行,背了天意也要攥紧的,是和你。


“你今年,都去了哪些地方。”

“很多啊,”叶修从头到尾想了一遍:翠绿色的盐湖,月色中的骑兵和带血的刀,沙暴,洪灾,漫山晴雪……太多了。“反正都在玉门关外。”

“那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幽州。”

“我消息很灵啊,突厥人在塞北,这几年愈加乱了,不是大家都知道么。”

“你知道我想上战场。”韩文清看着他,停住了脚步,现在换了韩文清牵着马,这样“烈焰”也随着主人停了下来。

叶修轻笑。“我们都是不安稳的命,总想做些……什么大事。”

“不知道十年后,这个天下会变成什么样子。”韩文清说。

“会改变的。被我们。”

“……你还真是信誓旦旦。”

“等到时候看?”他志得意满地望了对方一眼。

“对了,我这里,还有你的戒指——”韩文清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伸手在衣兜里摸索着。

“你先留着。”他伸手拦住韩文清,“你不是说,咱们没缘分么,就让我留个借口,下次再见,正大光明。”

韩文清瞥他一眼,好像不是很认同他的话,特别是“正大光明”相关的部分,不过,收回了手。

“说来,你今年,又认识了什么人没有。”他随口问道。

“有几个,都在军营里。”韩文清答得很快。

他们重又往前走,夜色更深了,街上就他们俩说话的声音,还有马蹄声。


甫一入冬,韩文清就和烈焰一起去了幽州,北方。在这个漫漫无际的冬天将要结束时,他忽然收到了叶修的消息:一封信。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叶修的字。字比他意想之中的要细致些,甚至可以装一装读书人。写信时叶修在晋阳,说是正往这里来。看落款的日子,不出意外也就是这几日。

短短几句,很快便看完了,他却一直捏着信纸。那些墨字好似也在望着他,撇捺间都渐渐漫起一股锐气。

有人走到他身边来,抬手碰碰他。他仰起头:是张新杰。他们在洛阳就是相识,募兵时也一齐来了幽州。

“有事?”他问张新杰。

对方忍不住笑了,“你再不过去,汤都要喝完了。”

已经开饭了么。他想,一下子站起来。张新杰侧身,让他好走过去,只是临了,瞥了眼他手上的东西。

“家信?”

他看向张新杰,下意识地皱住了眉。“不是。”

“见你都看怔了。那是……师父?”

他垂下眼睛,同时把信纸塞进口袋里。“也不是。我师父都死了。”

张新杰拍拍他的手臂,好心地没有深究下去。他正好背过身走开,一边走,一边忍不住用指节揉了揉脸颊。蓟北的风里一丝水也没有,就像刀子。

他刚刚露出了什么表情,才会让张新杰想到,写信的人是家人或是师父呢,叶修又不是他的长辈,他们之间更不存在关切——能不互相撕咬就算好的了。

但无法否认的是,他想念叶修。


今晚轮他值第一更。钟点到了,他想了想,没有回去睡,而是选择在城楼上等着。不知怎么,他总觉得叶修夜里就能来。

午夜一片阴沉的黑色,韩文清躲在没有风的位置里,交叠起双臂放在胸前。他努力想不睡着,但值二更的新兵不和他说话。

过了一小会儿,他似睡非睡的时候,又被新兵叫醒了。难得是个美梦,他自然有点不痛快:“怎么了?”

新兵在冷风里哆嗦着。“城楼下有人!”

几个?他心里一紧,立刻警觉地攀起身,往城楼下望去。

夜里雾重,他连人影也看不清,这时值守的士兵又搭上一句:“看那儿,有簇火星。”

确实。韩文清盯着看了一会儿,那簇火星很微弱,像呼吸一样一明一灭着。肯定是有个人。

“我下去看看。”他拍拍新兵的后背,转身要走,顿了一步,拿住了他的刀:有了烈焰,他就开始学着握刀了。斩马刀很长,因为还新,银亮亮的,他把刀背靠到肩上。

走到城楼下,他闻到一股食物的香气,热乎乎的、越来越浓重的气味,勾得他更加清醒了。

他快步走过去,那人背对着他,却好像看见他一样,伸出手里的长矛,轻轻松松地格住了他的去路。

矛尖切在刀刃上,尖锐的声音几乎要溅出火花。他很快地翻转握刀的手腕,把叶修的矛压低了下去。

“这刀不错。”叶修含糊不清评价道。

他挑眉看着香气的来源,叶修呢,嘴里叼着包子,理直气壮地望着他。

如果他刚刚没有睡着的话,这会儿,他应该把叶修剩下的那只包子抢过来:他今晚本来就没吃饱;叶修这股令人不爽的傲气也该有人来挫一挫。

但这会儿,韩文清看着近在咫尺的不速之客,想的却是:哪怕这一刻朔北的寒流全部南下,灌进幽州城,瞬间冰冻三尺大雪纷飞,甚或是天地湮灭,也没有任何关系。

“我刚刚还梦见你。”他说。

叶修朝他眨了眨眼睛,咬掉了最后一点包子。他更加确定这是真的……活生生的叶修。

“这样啊……下来见我,扰你清梦了。”

他想起另一件事。“我之前在上面,是看见一簇火星。”

叶修望着他,然后慢慢笑了出来:“烟?我之前在抽烟,你们楼上也能看见?”

烟?他疑惑地蹬着对方。这家伙上哪儿去染了这种恶习!

“别生气嘛。”

矛尖一划看似动作轻巧,他在刀刃上感到的,一瞬间多出的千钧重可不是假的。他们抵着武器,僵持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叶修先收了回去。

“我刚刚站在这儿,看那条河。”叶修说,用手指着南方。河流依靠着山丘,雾气就是从那里的河面飘过来的。“那儿的位置很好。”

他点点头,很明白叶修的意思。没想叶修接着就说出口了。

“若是筑城,就应该选那样的要害之地,山顶上,想必风景也很漂亮。”

“除了你,我还没见谁敢挑剔幽州城的择址。”

“不好意思,习惯了,”叶修露出狡猾的笑容,“言无不尽。”


醒来时,房间里格外地亮。

韩文清披上外衣,把卧房的窗户支起来:夜里下雪了,怪不得既雪亮又安静。

他颔首站了一会儿,便往前院走去,窗留着,门也留着,边走边回味着方才的梦:梦里,他和叶修在幽州城外指点河川。

已经过去了九年,快要十年了。新年后的冬末春初,他们在突厥人的白狼城外打了胜仗,现在这一年快要结束,又是冬天,他回到了洛阳。

叶修比他回来得还要迟几日,因此,他们还没能见到一面——他很想问问叶修,泾州的战况进展如何。

韩文清走进前院,看见厅堂里坐着人,桌上还摆着茶盏和未完的棋局——对弈双方只剩下张新杰还坐在桌边了。

他想也不想便问道:“是奇英?”

张新杰点头:“似乎临时有事,被叫去建春门了,才走的。”

他在宋奇英原来的位置上坐下来。茶盏还是热的,正袅袅地飘着烟气。他不擅长下棋,尤其是对上张新杰,或者叶修这类角色,那基本就没有赢面了。

不过,这棋局看上去——就算是让他来看——宋奇英很快就要输的。

张新杰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没事,奇英还小,他的日子还长。我怎么能现在就输给他呢。”

他微微一笑,往椅背上靠去。雪还没停,只是转小了,不时从中庭飘将下来。他凝视着正在落雪的,钢青色的天空。

“新杰,泾州的事,你这几天听说了多少?”

同他共事多年的副手沉吟了一刻,答道:“上林王率军,先是在宜阳大败了泾州总管,尔后又沿黄河南岸,一路追击逃军,在殿下回洛阳时,想必我军正在渡河,现下,大约是正和敌人僵持中。”

这个停局可不怎么漂亮。“洛阳突然召他回来,你以为,是什么意思?”

“我以为,”张新杰看着剩余的棋局,缓缓说道:“只能是……洛阳不想让上林王追到潼关去。”

“不想要大获全胜?”

张新杰露出一副严肃的神情:“那上林王必然会扬名三军,朝中的局势,势必又要震动;再者说,泾州一带历来羌寇游荡,这块骨头,并不好啃。”

“新杰,”他将手撑在桌角上,很快站起来,用手振一振外衣的前襟。“我得去宫城一趟。”


张新杰愣住了,上将的决定这么突如其来,他花了好一会儿才反应完全。“现在……就去?”

韩文清点头,一边换上靴子,“今日鸣鼓之前,我得和叶修谈一谈。”

“将军,”他试图拦住韩文清,“现在最好不要去见上林王。谁都不要。”

见韩文清背对着他不说话,他只好又补充道:“我昨日才与右仆射大人详谈过,恐怕喻大人和我,是一样的想法。”

同时违背他和喻文州的意见,看上去可不怎么明智,但韩文清却好像并不接受这番劝阻。

“朝廷对叶修有敌意,我们很早就知道了,不是么?”

“没错,”张新杰很快说道,“我只是觉得,这种漩涡,您和霸图还是不要介入为妙。”

韩文清回头看他,“我并不是要为了叶修说话,只是为了大局,我想说叶修的选择才是正确的。”

“即使真的如此,您表露出这样的意思——”会被众人逼迫到一个危险的形势中的!

他知道自己早已是满脸的忧虑,因为韩将军看着他,令人安心地笑了一下。“你是担心,朝廷会让我去填补现下壳水南岸的空缺?”

张新杰没有说话。他没曾想将军早已料到了这点。明知山有虎,现在驱使着将军的恐怕不是他凭理智可以说服得了的东西了。

“只是我一人去,和你们都无关,更和霸图无关。”韩文清扣好靴子上的系带,大步往前门走去。

他盯着将军坚定的背影,想说什么,又感到无能为力。他太了解自己的上将了,那人永远都是这样的,说一不二。

“新杰,没事的。”

韩文清在门口站住了,手放在门上,只是停在那里,没有推开。将军的声音很平稳,像以往一样令人安心。

“我不喜欢朝堂,的确。不过,要是连沙场都害怕,我就不配做武将了。”

韩将军的身影一瞬间便消失在了门后。张新杰怔了一会儿,重又坐下来,探手握住自己那杯茶。

茶盏早已凉透。


“你还没走。”

熟悉的声音突然在这么近的地方响了起来,韩文清心里跳了一下,循声抬起头。

“怎么说。”

叶修没有马上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伸出手,拂掉了积在他肩上的雪花。都城今年也是个寒冬,这么一会儿,雪下得竟和塞北都差不多大了。

白日的光线在云层后面一点点地凋零下去,两个人在这样的天幕下并肩走起来。没有鸟兽的皇城安静极了,又到处覆满了白雪,看上去大得令人茫然。

“他们要我去蜀地。”叶修终于回答了他的问题,“存心消遣我呢,那去一路都够受的。”

这个家伙的个性,他再懂不过了。“又打算回北疆去?”

叶修转过头来看着他,毫无疑问是被猜中了的表情,但嘴上还是不肯认输的:“怎么,我到哪去还要给你递个信报备?”

他的背后是空旷的庭院,白茫茫的,要不是彼此在身边,真和无依无靠地走在雪原里一样。

“要。”韩文清见招拆招,还了一句嘲笑回去,“至少让我知道,你还没把自己弄死。”

叶修眼里闪了一下,然后笑道,“老韩……你这要求,也真够低的。”

韩文清不想理他。不过那边是个自说自话也能进行下去的人。

“其实我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要求。”

“一整个天下都满足不了你,还好意思说出这种话。”

“你也别说江山天下这种场面话,”叶修在他肩膀上推了一把,“听着都别扭。都是虚的……还不如半碗豆腐汤。”

他挑眉看向叶修。

如果说讨厌的话,他最讨厌的就是叶修这点:什么都说,真的假的,凭口吻也分不清。说不坦诚?也不是。只是不能够确认。

他们之间,比普通关系逾越过的究竟是什么,谁都没有谈论过,十年,也就这么迷糊着过来了。莫名其妙,又理所当然。

别死。都不死,就这么走下去,总还有新的故事能成。

“等等。”叶修伸手拦住了他。

他们这会儿正好走到宫墙前,有个不那么大气的窄门,两个人勉强并排站下了。头顶有一小片屋檐,使他们暂时摆脱了风雪。

叶修竟然——从不知哪个口袋里掏出了烟,非常悠哉地点上了。狭小的空间里一下子漫满了烟叶的气味。

“什么时候走。”想到在北漠的那些天都没看他碰过烟,韩文清决定暂且忍耐一下。

“还真问日子?”叶修仰头看他,“来送我啊。”

韩文清摇摇头。

只是想知道而已。

“反正你明天也不在洛阳了,”叶修边说边喷出烟雾,“你先走罢,这回算我送你。”

他也没有客气,微微点一点头,偏身走了出去。

两边都是高高的宫墙,雪落在它们之间,很久没人经过,踏上去软软的,毫无声响。风是迎面来的,但是韩文清并没有低头,这风雪比北方的,差太多了。

他早已习惯了这些:迎头的风雪,逆流而上的艰难,孤军奋战,只能接受的分别。

其实分别对于他来说,并不是难过的事。他确信,叶修也一定是这么想的。刀光剑影的沙场,忽晴忽雨的江湖,这便是他和叶修同行过的所有场合了。这些都容不得儿女情长的地方,连同生共死都难求,还说什么同衾共枕。

人生在世,便是相逢。


(八)Fin  全篇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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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凉风起天末:出自杜甫的《天末怀李白》;凉风起天末,君子意如何

大宛:古西域国名,位于帕米尔西麓,以产良驹而闻名

幽州:蓟城,今北京

晋阳:今山西省太原

泾州:今甘肃及宁夏

右仆射:仆,意为主管,古代重武,主射者掌事,故诸官之长称仆射;左右仆射分领尚书诸曹,右仆射职位略低于左仆射

壳水:黄河的支流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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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前几章的章名改了下,现在是整齐的(x

(九)将会是终章;原本想写完了把全文合进一篇日志里,现在看,字数过5w……那么会在更(九)时,贴一遍各章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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