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漠 (三)

古架,cp韩叶

传送门:(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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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漠 (三) 岂曰无衣


东方的天空,在城楼上的守军们的注视下,一点点地被朝阳映红了。头顶白雪的山峦,也披上了粉色,比血污点染的战场不知美丽了多少倍。

又过了一小会儿,这座被围困的城就迎来了今天的第一缕日光:明亮的光芒像刀锋一样,从东方的地平线挑出锋芒,扫遍了整个雪原。瞬间,到处都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宋奇英下意识地往后推了一步,闭上快要流出泪来的双眼。城墙上风很大,这会儿,寒冷的空气里到处漂浮着失望的叹息。

怎么又是晴天。他在心里抱怨道。

众人中唯一神色不变的,也是他们所有人中身份最高的一个人:张新杰。

“守。”他听到张新杰简洁地命令道,“安排变化的地方,一旦有问题,立刻来告诉我,明白?”

“是。”士兵们很快抛掉了之前的失落,神经抖擞地应和了他们的长官。

张新杰转过身来,看向他,“奇英,上午就由你在城上巡视?到午时,我让秦牧云来替你。”

他立刻点头应下:“好。”

前辈走过来,把手放在了他的肩上,拍了拍。“又要死守一天了。来,拿出点士气来。”

可不论怎么说,守,怎么会有出击那么能点燃人的斗志呢。

好像看出了他在想什么,张新杰忽然说道,“快了。这么好的天气,维持不下去的。”

“我们在等下雪?”虽然早已知道答案,宋奇英还是想亲口问一问他们的指挥。

张新杰微微颔首,“没错……那一天,你们就有主动进攻的机会了。”

“又要奇袭?”他想起三天前的斩旗。趁其不备偷袭防守空虚的大本营,本来是很冒险的举动,可他们当时别无他法,只能背水一战。好在守军恰到好处地赶来,助了他们一臂之力。

身边的人摇了摇头,朝他笑了一下:“不,同样的招术用两遍,胡狼不会上钩的。这一次,内有郡王的支援,外有魏琛,孙哲平两位郡公的呼应,我们要做的是。”

张新杰凝视着北方茫茫的荒野,以一种和他平素形象反差巨大的语气说道:“狠狠地打败他们。”

他追随着长官的目光。此时,突厥的兵营也已经苏醒了,见又是一个晴日,围城依旧城门紧闭,无人敢来应战,狼纛之下到处是不屑的嘘笑声。马背上的弓箭手们向他们的方向射出箭矢,尽管根本无法命中他们,全都戳进了雪地里,但这一点也不妨碍敌人对他们发出挑衅的嘲笑。

战场上,胜券在握的一方嘲笑畏缩的对手,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奇英,你明白为什么今天我们不能正面应战吗。”

少年心有不甘地看着正在向他们发出嘲讽的、躁动不安的敌军阵营,努力让自己说出理智的回答。

“我们要出城应战,势必要正对日出的方向,天气要是太好了,士兵们都会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睛,这样……就算能占上风,我们也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正确,”张新杰赞许道,“现在,我们要的,不仅仅是略占上风,逃出包围,更重要的,是取胜的方式。要叫这些家伙再也不敢来犯,只有——”

“大获全胜。”他接过后半句,一瞬间感觉心里澄亮澄亮的。

要给不知好歹的人一个教训?那最好是把他狠狠揍翻在地,把他的脸摁进泥泞的雪地里,唯有这样才能挫断他贪厌的野心。再次面对同样的对手时,就会心怀恐惧,跑得远远的。

他开始期待再次落雪的那一天了。

宋奇英的心里涌起了一泓少年人永远不会缺少的热血。寒风卷刮的城楼,似乎一下子也没有那么冷了,是啊,守归守,说不定还要蹲在城楼上守几日,但是,霸图的队伍,畏惧过任何一个对手吗。

就连被公认是最温和的张先生,也是这么地有血性。在他的引领下,一支惯于赌上一切、撕裂面前所有拦阻的勇军也渐渐学会了忍耐,和等待。对敌人而言,这支军队,变得更危险、更可怕了。对于身在其中的宋奇英而言,这支队伍改变了他,也让他更为之骄傲了。

韩将军的霸图,我们的霸图。

年轻的骑兵重新看向北方茫茫的荒野。此刻,他的心情和刚刚日出时完全不一样了。才穿上征人衣时,他并没有想过自己会进入怎样的一只队伍,而今,回忆起开头。

能和这些人披着同样的战袍,何其有幸。


“好了好了,差不多就行了,拿来给我看看。”

邱非愣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戳出个墨团子来。不过看郡王大人坐在椅子上,懒懒散散的样子,大概不会在意这个吧。

他抖抖手腕,把听写下来的信纸递给了叶修,那家伙飞快地扫视了一遍,就把纸对折又对折了起来。

款还没落呢。邱非腹诽道。

“犯不着写名字了,”叶修一眼看穿了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帐篷外面去。他连忙起身跟在后面。

这顶营帐外站着的是叶修的坐骑。银鞍照白马,漂亮极了。可惜——

叶修从它身边走过,没停下,只是腾出手来拍了拍它的鼻梁,“小点。”

……取名字就算随便,也该有个程度吧。

邱非仔细打量了一番这匹白马,愣是没从它身上找到一块斑点。再说,就算有的话,和韩将军的“烈焰”比起来……幸好主人取名的品味不会影响战马的心情吗。

“你也过来一下。”

他立刻循声转过身。在他愣神的这一会儿,叶修已经不知从那里拎出了一只方形的笼子,左手也戴上了一只厚厚的,齐到手肘的护套。

“帮我把它放出来。”叶修用稀松平常的语气命令道。

要拿笼子里的东西送信么。邱非猜道:“鸽子?”

叶修笑了,“那我特意戴着这玩意儿干嘛。”

他特别想问“到底是什么”,但迫于身份上的悬殊,少年只好壮着胆子,用手指拨拉了一下笼子上的小门。

被关着的鸟竟然立刻就冲了出来,把邱非吓了一大跳,差点直接坐到了地上。

叶修丢下了笼子,从兜里掏出信纸来,凭着一只手就把信在长羽毛的信使身上拴好了。邱非注意到,这只猛禽的眼睛是明亮的黄色,锐利得有点叫人发慌。

这就是王公贵族的业余爱好?邱非心有余悸地想着,感到越来越捉摸不透面前的这个人了。

“……它会送信?”他犹豫地问道。

叶修睨了他一眼。“不会啊。”

“那……?”邱非发誓他刚刚看见信是被绑在了这只鸟身上的!

“它会飞嘛。”叶修摸了摸鸟喙,望了一眼城楼,“人出不去,这几句话也得给老魏带到,不然我还真是放心不下。”

“那它要是飞不到该去的方向……怎么办?”

“这点本事,它还是有的。”叶修抬了一下胳膊,像是跟他炫耀般得意地笑了,“只要魏琛能看见它路过,把它射落下来绝对不成问题。”

邱非动了动嘴唇,但什么都没能说出来。叶修看了一会儿他的隼鹰,吹了声口哨。

它展开双翼,飞进了冬日晴朗的天空。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高耸的城墙后面。

两人安静地看了会儿再复空无一物的天空。这只鸟若是完成了他们寄托给它的任务,也就死去了。

上林王还真是个没什么留恋的人啊。邱非在心里默默感慨着。什么都不在乎,都可以放弃,又有谁能抓得住这种人的弱点。


“你打这鸟做甚,肉不好吃。”

魏琛从桌子后面抬起头,看见孙哲平踢踢踏踏地走了进来,一脸嫌弃地盯着桌上那团毛奓奓的东西。

“我打它是为了拦截情报。”魏琛挥了挥手里的纸,“瞧出来没,这不就是叶修的金隼嘛。”

孙哲平不客气地把信纸从他手里拽了出来,无声地念了一遍,又重新抬起头。“跟你想到一块儿去了?”

“是啊,老夫如此足智多谋,可怜这只鸟死得冤,也没帮上咱们什么——”

“以为我不知道你另有帮手?”孙哲平在他对面坐下来,平视他的眼睛,“喻文州?”

魏琛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我……”

“行了,”孙哲平隔着桌子伸过手来,在他身上拍了拍,“叶修和张新杰加起来,也只和你徒弟想得差不多,你这为师也可以了。”

那我就暂且当做是夸奖收下了。魏琛在座位里小小地挣扎了一下,勉强说服了自己。

信纸被丢在了两人之间的桌上,他们歪着头又一起读了遍。屋外天光正好。

“等下雪,”魏琛啧了一声,“真是麻烦啊,这些玩心思的小崽子们。”

孙哲平点头表示同意。“还有叶修。”


“下雪了。”

韩文清迷迷糊糊地从梦里醒来。

伤口上的疼痛感尽职尽责地随着脉搏跳动着,他不由得低哼了一声,才从榻上坐起身。帐子外是一片白亮亮的寒意.地上的雪,和混沌的天光连接在了一起,看上去,他们就像是被困在一只巨大的灯笼里,灯笼糊满了灰白纸,像茧一样把他们的整座城池都包裹住了。

喊醒他的人是叶修,懒洋洋地倚在门口,已经穿好了盔甲,只有头盔还拿在手上。纷纷扬扬的雪花悬在他身后,点缀着天空。

还是这副不靠谱的样子。

韩文清在心里挑剔了一句,把披肩甩到背上,再扣上系扣。叶修慢吞吞地走到里面来,把一样东西搁在桌子上。

“恩?”两人同时发出了代表疑问的鼻音——不过针对的是不同的对象。

他一眼就看出了叶修带来的东西:酒。这东西在军营里一点也不稀罕,只是叶修从始至终也没学会喝酒。

“你居然还留着它。”那边的家伙非常破坏气氛地啧啧了起来,韩文清不耐烦地想瞪一眼过去,看见叶修拿在手里的东西,就忘记要生气了。

是一枚戒指,青铜做的,并不值钱,连穿过它的绳子也显得很破旧了。这么多年来他确实一直留着它,把它带在身上。直到上次出城负伤回来,为了包扎伤口,他才把这碍事的东西摘了下来。

“关你什么事。”他伸手去抢,被叶修狡猾地躲开了。

“啧啧,你的忘性够大的啊,”叶修一边说,一边把东西收了起来,“就这样,先归我管一天。”

“送人的东西,也就你好意思再要回去。”

“那是,”叶修大言不惭,“我要是懂规矩,怎么会和你处成今天这样。”

韩文清懒得在这会儿和他计较。他们约定了落雪之日出击,等一会儿就要上战场,有什么事,回来再说吧。

碗倒扣着叠在一起,他拣了一只反过来,搁在桌面上,把酒袋里的酒倒进去。不是烧酒,尽可以论碗喝的。

叶修却抢着先端走了碗。

“别这么看着我,”一身银甲的郡王挑起眉毛,“我还不知道自己喝酒不行……抿一口,让我也暖暖肚子。”

韩将军也不得不答应。

叶修真的也只是在碗边舔了下,就转身走了出去。“把你的小老虎们都喊起来吧,没得睡了,出城去。”

他拿起酒碗,就着碗沿上有水迹的地方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在喉管烧出一片暖洋洋的感觉。


黑衣的骑兵团迎着风雪,冲出了城门。箭雨笼罩在他们的正上方,面前的突厥骑兵被箭射中,纷纷连人带马地倒了下去。

“冲锋!”

按照计划,戟骑兵率先冲进了一片混乱的突厥军之中,霎时间,到处是血雾弥漫。

宋奇英和邱非对视一眼。他们曾在上一次的战役中并肩作过战,现在,上林王的队伍和守军的队伍编整在了一起,他们算是队友了。

两个刚刚在各自的集体中崭露头角的少年在这一场战斗的安排中被委以了重任:要由他们来刺出第一刀。

战场上的局势瞬息变化着,他们都在等待。

“到了!”

宋奇英怒吼出声,他身边执矛的少年也看到了这个机会,两人同时跃马上前,并肩杀入了敌阵。

然后调转马头的方向,都沿着同一条弧线前进,这样,挥舞右手里的武器时,就可以放心地把左侧交给同伴保护了。

矛尖刺穿了毛皮斗篷和皮甲,鲜血四溅,刀刃砍断了武器木制的柄,砍断了血肉中的骨头和凛冽的狂风。一向骁勇好战的突厥兵在他们面前,竟然变得不堪一击起来。

这可是全军技艺最精湛的两个小鬼,至于勇猛,开玩笑,年轻人怎么会缺少这种东西。


战场的另一端,主帅们正在苦战:他们面对的可汗和副可汗的狼旗。

面对战术和气势都大大出乎意料的对手,突厥兵很快失去了耐心,开始改变阵形,尝试向后撤了。

“现在想跑,哪来那么便宜。”叶修伸出长矛,随随便便地就把敌方的一个骑手从马上挑落下来。三骑,五骑,十骑……几乎没有普通士兵能接到上林王的第二招就已经落马,银甲的骑兵很快就突进了阵列的深处,像上次偷袭时那样,霸道地从内部撕裂开了突厥的队伍。

叶修也知道,自己冲得太快了,但既然不用担心身后,怕什么呢。

胡夷中不乏好斗又有自恃的勇者,不断有杀气腾腾的对手涌到他面前来,试图阻拦他,但所做到的也只是让他前进的速度变慢了一些。

没有人挡得住他。白色的战马踏过突厥兵的尸体,冲撞出一条血路来。他们头顶密集的箭雨迫使他们改变着方向:敌阵不得不分开,变成了两个部分。

“叶修!”

这个对他直呼其名的声音,有点恼火啊。

叶修在马背上转过身,看着保他后顾无忧的人,笑了出来。

他的头盔在刚刚的激战中被人挑落了,一侧的眉骨上也裂开了伤口,这一会儿,他能清楚地感觉血正在他的脸上流过。

“胡闹。”韩文清只送给他两个字。他手里的刀刃口已经卷了边。雪花不断地落在刀上,融化了。

“我可不是那种人。”叶修一本正经地回复道。虽然直到说出这句话时,他都没有动作,围裹在他们身周的敌兵又开始挑起新一轮的进攻——

“偷懒了啊你们!”

随着这个熟悉的声音而来的,是一把长约一丈的重剑。剑身满是血污,看上去血已经凝结在了金属上。

敌阵中立刻掀起了一阵新的波动:誰也没有想到在这样泥泞的雪原里,还会遭遇到徒步作战的武将。这个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一路冲进来的家伙虽然手提重剑,速度却非常快,措手不及之间,胡羯的武士就像被收割的植物一样,被斩杀在地。

“顺利汇合。”叶修在马背上嬉皮笑脸地宣布道,“怎么,老魏没来?”

“在前面等我们呢。”孤身入阵的剑士转了个身,面朝向了自己刚刚开辟出的血路:在这些鲜血和泥泞更远处,是依旧银白的雪原。

没有时间让他们闲聊了。叶修扫视过身周,愉快地发现韩文清默契地先采取好了动作:

离他们最近的一名骑兵被斩落马下。他和韩文清同时策马上前,围住了那匹失去了主人的马。没有坐骑的剑士心领神会地凑近过来,把仍在滴血的重剑扛到背上。韩文清俯下身,搭了一把手。

孙哲平顺利地骑上了这匹马的马背。匈奴的白马前蹄腾空,嘶叫起来。

隔着名叫烈焰的红马,叶修向他们的援军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英雄,一起吧。”


(三)Fin  全篇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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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岂曰无衣:出自《诗经·秦风·无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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萌虎落地式~期末归来

同时苏老韩和大孙真艰难……谁懂这种血泪orz卡到跪(不想写正面作战了呜(掀桌

配角略多~胡编也略多的一更…不要计较看个开心啦

再写一章,倒回去写小韩小叶prp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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