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漠 (二)

古架,cp韩叶

传送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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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漠 (二) 宜言饮酒


厚重的门帘被掀开,雪白的月光,和更加锋利的寒气随之扎进了室内。韩文清瞥了一眼,就挪开了视线:亮得太刺眼了。

而且,刚刚一眼已经足以让他认出了来人是谁。

那个不懂规矩的家伙用手绾住门帘上的穗子,就站在月光底下看着他,然后皱了皱鼻子。“什么味道。”

药的味道。

“要么进来,要么出去。”韩文清握了握拳头:掌心的指尖有点发凉。“别堵在这儿。”

“和郡王也这么说话?当真食邑万户位极人臣,名将之风啊。”

话是这么说,但听得出来有带着笑意,郡王大人也终于决定走了进来。

韩文清看着他。

营帐里灯火摇曳,他只能模糊地看见叶修脸上是挂着笑的——漫不经心的那种,随便得就像在京城玩耍的贵族公子,反正和还没脱下的一身银甲特别不协调。

“上林王大人。”

叶修挥了挥手,“好了,老韩你就别拿我开心了。”

一会儿要当王爷,一会儿又不要的。韩文清想。都是你。

他重新从桌上拿起一卷布料,叶修的目光就跟着他的动作,一路流连到他的领口。看见那个由自己扎出来的伤口,叶修挑了挑眉毛。

“你自己涂的药?张新杰呢?”

“新杰去城墙上巡视了,”他平淡地解释道:“弓弩手中受伤的也很多,还有楼车上的士兵。我们明天的伏击还要依靠他们。”

叶修往门外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又在营帐里看了一圈,拖了只凳子过来,也坐在桌子边,坐在他对面,开始解盔甲上的搭扣。

韩文清坐着没动。他看着盔甲上一道道的划痕:刀锋,箭簇,大戟的勾尖……每一道他都能够说得出名号。

卸下了全副武装的叶修看上去一点武官的样子都没有了,韩文清看着他把手肘支在桌面上,冲拢在一起的手掌心不住地呵气,忍不住问道:“吃过晚饭了没有。”

叶修没回答他的问题。“我帮你好不好。”

说的是身上的伤。纱布在手上半天了,还没绑上去,也确实是因为这个位置实在是有点不方便。

韩文清非常爽快地交出了手里的布条。

叶修走过来,比划了好一会儿,终于决定好了要怎么包扎:布条要从肩上绕过去,得让一只手臂放在伤者的背后。

这要求两人保持一个很亲密的姿势,不过叶修好像完全没有受到困扰,非常大方地站到了他的身前,俯下身体:韩文清坐着,叶修得半蹲下再微微躬点背才正好。

郡王大人这个分腿马步做得可谓“漂亮”:差一点就能坐到韩将军的膝盖上了。不过果然是习武之人,这个动作纹丝不动。

叶修又磨蹭着比划了半天,好像在计算布条的长度够不够打结,终于,韩文清听到他宣布道:“会疼。”

止血带要绑紧。他们这种惯于受伤的人,这点疼其实算不了什么。

韩文清吸了一口气,抿紧嘴唇。对方非常利落地动了手:伤是轻伤,可还是真的疼。

几乎就是在疼痛爆发出来的同一秒,他感到自己的嘴角被吻住了。舌尖舔过他抿紧的嘴唇,催促他张开嘴。

他一把就把这个暗怀鬼胎的业余医师揽进了怀里,夺过了亲吻的主动权:叶修老老实实地坐到了他的膝上,还呜咽了一声——大概是磕破了嘴唇——只有摁住止血带的手指没有松开。

在伤口熊熊燃烧的疼痛给这个久违的,漫长的亲吻标记上了一层深刻的真实感。

韩文清也想过,是不是因为他和叶修都太习惯刀剑的缘故,才会把彼此间的关系也搞得总像是个战局:看不到谁示弱,也没有谁妥协,就只凭着旗鼓相当,才会过了这么多年,也觉得酣畅淋漓毫无拖拉,什么都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时间的概念已经消失了,是帐帘外突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

“将军!”少年非常清亮的声音。

幸而是军中纪律严明,没有听到回答,宋奇英也并没有径自走进来。

叶修坐在他身上,不挪窝,就是笑兮兮地看着他。模样比狐狸还狡猾几分。“没事,是我叫他来的。”

他推了叶修一把,想叫这家伙从自己身上下来,反而被叶修捉住了手。

“老韩你还真是粗人,不讲究。”

他循着叶修的目光,看向已经被包扎好的伤口:白布,整齐的结,只有最下缘显出了红色。大概是因为他刚刚张臂把叶修困住的时候拉扯到了,让伤口又流了血。

然后,让韩文清怎么也没有预料到的是,叶修低着头凑过去,把新流出来的血迹舔干净了。

柔软的,湿漉漉的触觉在他心上凶猛地要咬出一个洞,厚颜无耻的始作俑者却面不改色地站起身来,往门口的方向走去:“把衣服披上,我们一起开饭。”


“进来罢。”

宋奇英愣了一愣,才认清来迎他的正是上林王:比起横眉如剑,或行或立都是一身英气的将军,这位王爷可真不像个能武的人。傍晚行云流水地冲破敌阵的,真的就是这个懒洋洋的家伙?

这种疑问也只能在心里翻滚一遭。

帐子里暗了许多,宋奇英适应着变化的光线,稳稳地走到桌边,把带来的饭食一样样摆好:锅盔牙子;羊肉;两碗热腾腾的豆腐汤,非常稀罕地洒了一层碎芫荽,还有芝麻。

对于围城中的守军来说,这已经是一顿很好的饭了。

“今天下午,带大家打得很漂亮。”

韩将军难得表扬人,听到这么一句,宋奇英顿时觉得心里一热。“也有白骑尉的功劳!再说,我们也只是依令行事……”

“言飞今天和我说的话,你今后也能说出来么。”

宋奇英看着上将波澜不惊的眼睛,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像白言飞那样能够当面质疑将军,这好像并不只是勇气问题啊。

他垂下头,看着桌面上的木纹。将军在等他的回答,另一边的王爷呢,都已经开动了:正在拿刀卸羊肋排上的肉,一点儿也不关心他和将军的对话。

年轻的骑兵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抬起头。“能。”

韩将军非常难得地露出了一点笑容,但还没来及说什么,另一个声音就插了进来。

“老韩啊,你这表扬也太吝啬了。这么多手下,怎么还没造反的。”

“好好吃你的饭去。”

“小宋,”上林王转头来招呼他,“你也坐下啊。”

“……啊?”宋奇英迷糊得都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

“不是还没吃饭么,”郡王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坐下了,再把锅盔递到他手上:面饼里面夹满了刚刚卸下来的羊肉。“一起吃吧。”

宋奇英求援地望向自己的将军,希望那个人能告诉自己应该怎么做。就像以往任何时候一样。

“叶修。”

“这么多东西,我们两个人肯定吃不完。”被直呼其名的人没有流露出任何被冒犯了的神情,而是振振有辞地解释道。

将军垂下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将面前的豆腐汤推到了宋奇英的面前,又重复了一遍那句话:“一起吃吧。”

这是宋奇英很久以来吃得最小心谨慎的一顿饭。毕竟,分别坐在他左手边和右手边的,可分别是郡王和将军。要是按规矩,他在屋顶之下只能和这样身份的人隔着桌子说话,怎么会有同桌共食的机会。

虽然韩将军并不是倨傲的人,但要像这个叫叶修的家伙一样,也太随便了吧,军营毕竟不是个能够随心所欲的地方啊。

“这么冷的天能喝碗热汤,真是太美了。”叶修感慨道,一边用两只手抱住了汤碗。

宋奇英低头看着自己的汤碗,用勺子搅了搅,也觉得心里暖洋洋了起来。一整个下午的风雪和箭雨,飞尘和流血,似乎都是很遥远很遥远的事了。温暖的汤吞到肚子里,只叫人觉得安心地可以轻易入眠,等到第二天,再精神抖擞地战斗,出击,回来之后,又可以和同生共死的人一起,喝碗热汤,当做是战胜了这一天的奖赏。

紧接着,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三个人,只有两碗汤。

而他自己这碗已经快要见底了。

宋奇英非常尴尬地左顾右盼了一下,正好看见上林王把碗推给了韩将军。

他看着将军非常自然拿过勺子,开始喝那个人剩下来的汤。

年轻的,刚刚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的轻骑兵,突然觉得他在今晚这一顿饭时间内接受到的冲击比一整个下午的刀光剑影,马鸣风萧,还要多。


“张新杰还没回来?”

桌子对面的人慢慢地吞下嘴里的食物,才回答了他的问题:“我不知道,新杰一般不会回这边来。”

“还要去士兵营那边巡视吗。”

隔着一桌空荡荡的碗盘,叶修看到韩文清点了点头。

“张先生真是个难得的好副手。”他真诚地感慨道。如果说韩文清的勇猛和锋利,称得上是勇冠三军的话,张新杰在戍边的队伍里,也是绝顶出色的医师和谋士,完全应得上“先生”二字。

“我们等会儿也去城头看看?”韩文清提议道,“明早布防的安排,你可以和新杰再做些商讨。”

“行,”他点点头,看了眼在收拾东西的宋奇英,“这就去吧,天越等越黑了。”

抱着空食盒的少年往驻地走回去,他们则并肩前往城的边缘:爬满蔓草的城墙一点点地在他们的视野中变大,走到墙角下时,只觉得一种踏实的安心感。

不过要是换在城外,就是压迫感了。叶修心想。他们的骑兵其实比不上胡人,所以不得不在防御上郑重其事,所以说,这座堡垒要是丢了,对他们将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他们正准备沿台阶攀上城墙,正巧有人从上面走下来,高处的夜风似乎格外张牙舞爪,把那人的衣物全吹鼓胀起来了,看上去就像个移动的帆船。

“韩将军,”非常温和的声音,还有标准的躬身示意,“上林王大人。”

“好久不见,张先生。”叶修欢快地说道,“这么晚才巡视完吗?”

“毕竟布置有所调整,我得嘱咐他们一些务必要小心的地方。”张新杰抬头望向城垛:“不过现在只有城楼里有人了,明天日出前要出击,士兵们还要早起,所以今晚应当也早点休息。”

“你也是。”韩文清看着自己的副手,“还有什么事情,交给秦牧云他们做便可。”

张新杰朝主将点点头,再转身对着他:“没做特别机巧的改动,您去看了就都明白的。”声音顿了一顿,“不过,上面风很大,您穿得有点少了。”

“没事,”叶修做出一个自认为非常令人信服的微笑:“我不会花像你那么久的——”

“少说两句。”韩文清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和张新杰别过之后,他们一前一后地爬上台阶。韩文清在前。

叶修觉得那家伙是故意的。他们现在是顶着风,他一直走在韩文清背后,虽然穿得少,也不觉得有寒意。

缩在袖口的手指尖变凉的时候,他们终于登上了城楼。

非常晴朗的月夜,如果要以适不适合打伏击来评价,那这绝对是一个非常糟糕的夜晚。

叶修感到很愉快:这意味着胡人今晚应该不会有所动作,他们可以放心睡个好觉了。说起来,韩文清的运气总是那么好,有整个边境线最好的副手,最勇武的军团,连作战的时候老天都眷顾他。

把这种人调到最前线最危险的地方,真是太正确了。他在心里狠狠地赞扬了一下弟弟这次的决定。

百里之外,龙榻上的叶秋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喷嚏。

骗双生弟弟和自己交换身份,得到了这个天底下最自由的一种身份:郡王,不用操心什么社稷,还能来沙场快意,能决定自己的晚饭吃什么,和谁一起吃。

真幸好我有个笨蛋弟弟。叶修感慨地想着,慢慢走过覆雪融化又重新结冻起来的路面。没有任何遮拦的高处,冬夜的寒风尽可以长驱直入,同时,他们的视线也能轻易地越到很远的地方:没有云朵的夜空一片寂寥,墨色如铸,落满了雪的荒野好像也已经沉睡。

他们很快便看完了重新布置过的远程攻击阵线,正好是走到了正面城垛的尽头,两人不约而同地转过身,但选得是相反的方向,这么一来,便有了个照面。

叶修盯着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眸子,笑了出来。呼吸之间,他们的嘴边都一次次地飘出小朵的雾气。

然后很快就在空气中消失了。两个活人的痕迹,比光辉的月色还要缥缈。

可这个世界又偏偏少不得他们两个。快意恩仇,情深意重,那都是故事里边的,反正他们没有,少年心气时都尚未有过,今而后,也不会再有了。

等着他们的,是各自的前尘未卜。

“心里有几成把握了?”韩文清问他,语气轻描淡写。

“十二成。”叶修随口胡诌。

“鬼都不信你。”

“冤枉,”他辩白道,“有韩大将军给我做策应,我怎么会没把握。”

韩文清不搭他的话,好像很容易就对他幼稚的谈话方式感到厌倦了似的。

他们并肩站着,看着远处黑白分明的地平线。夜幕与雪原之间除了盈盈月光,空无一物,让人错觉这世界就只有这么小。

叶修眯起眼睛,看着战场上零落的残骸:破碎的武器,倒下的战马,流尽了血的头颅,还有被折断的旗帜……城池中的士兵和胡人大营中的卒子应该多睡着了,而这些无法从战场上返回的亡魂,也睡着了。

连他们这样在刀尖舔血惯了的人,也并不知道每次的生死之隔到底是在哪里。总之,能一起走到今天,是件幸事。

“不管怎么说,”叶修叹了一口气,然后握紧了拳头。“要赢。”

韩文清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奇怪。

“……老韩?”

“一寸也不会让的。”那个人郑重其辞道,“既然是你的江山。”

“不是我的。”他想纠正韩文清。他才不想要这些东西!要不然他干吗千方百计地想要把它们推给弟弟呢。鬼都知道皇帝是苦差事。

但结果是一样的:不让。寸土不让,说冠冕堂皇些,是为黎民百姓的福祉,说心里的。

都并肩作战了,还有什么好畏惧的。

“真赢了,你更要小心。”

“陶轩不会把我怎么样的。”他故作轻松地挥挥手,其实心里比韩文清更清楚将会要面对什么。只是,说出来也没有用,不如不说。

今后的事,就留给今后再担心。

又起风了,叶修这回是真真切切地打了个寒战,韩文清的手立刻拍到了他的肩上。

“回去罢。”

“恩。”他缩头缩脑地答应着,想忍住一个喷嚏,但是没有成功。

下一瞬,一顶温暖的东西就罩到了他的身上:

韩文清的披风。这么从头盖在身上,毛皮围领正好簇拥着脸。披风很厚,从傍晚的战场上回来,也没有清理过,到现在还是一股浓重的血气。

但却是那么温暖。

“老韩,”他感激地看了一眼老朋友,“谢谢。”

韩文清用眼神示意他“真想说谢谢不如快点回去”。

“过来。”叶修突然冒出了个主意。

虽然是一脸的不明所以,韩文清还是照办了。他抓住韩文清的双手,又往前凑了凑。

太近了,这种距离只适合干什么一目了然。

在今晚第二次亲上他的嘴唇之前,韩文清抓住了刚刚慷慨借给他的披风,用它同时盖住了两个人。

一边是为他们征战的满城将士,一边是虎视眈眈的胡狼。只有披风遮盖下容得了一个亲密的吻。

他们的头顶,是明月朗朗的夜空。


(二)Fin  全篇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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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宜言饮酒:出自《诗经·国风·郑风》

锅盔牙子:麦粉和死面,在锅盔(就是大锅)或者铁板上烙成的面团,可以剖开夹肉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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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热血不大气写着好累orz(就是在苏……要咬我随意(并不

三写突围战!风格又会转回去的~

陶轩同学不是反派~这个故事里没有真正意义的反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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